黛玉未如常阶相迎，只静静靠在廊上，影在夕余晖中，显得单薄而孤直。晚风拂过，撩起几缕鬓发，带来一丝压抑的气息。

他问询的姿态总是谦逊求教，话题绕不开典籍考据、前朝旧例。线索便如散落的珍珠，被他耐心地一一拾起。

“监守自盗，亵渎君圣……严东楼，你的胆，当真比天还大。”张居正指尖轻叩桌面，低语如冰。他知，严世蕃贪墨成，但动皇帝修所用的法，无异于在嘉靖帝心剜。这便是他苦寻已久的破绽。

他曾在陆家宴饮的闲谈中，隐约听闻严世蕃私藏了一尊“来历不凡”的沉香神像，其描述与这清单所载惊人相似。更关键的是，后续工销记录语焉不详，只糊批注“路途损耗，已行替换”。

一日，张居正“偶遇”谢瑜于翰林院书库。寒暄间，张居正“无意”翻那本载有元极宝殿修缮记录的典籍，指着清单，眉锁，忧心忡忡地对谢瑜：“谢兄博闻，弟有一惑久矣。君圣，规制森严。譬如这沉香神像、赤金法铃，制当供奉于元极宝殿正殿。

他走到黛玉面前，抬手温柔拂过她蹙的眉心，声音已复一贯的温和，却带着笃定：“宵小之辈，何足挂心？我定会让这只蠹虫劣迹昭彰，自掘坟墓。”

黛玉微怔，对上丈夫邃而定的目光。那目光似有力，瞬间驱散心霾。她，于妆台前坐，玻璃镜中映两人相依的影。

“没事！”黛玉冷睨着严世蕃狼狈奔逃的背影，气息沉静，拂袖整襟。

一份夹在旧卷宗里的残破奏报副本，攫住了他的目光。那是去年元极宝殿修缮的呈文，末尾附着一份不起的清单，其中几件标注“上品沉香木雕玄天上帝像”、“赤金云纹法铃九件”，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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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轻拂妻柔顺发丝，声柔似：“好了。”

接来的日，张居正利用翰林清贵的份，巧妙地周旋于六底层书吏、郁郁不得志的员外郎、甚至曾参与押运的卒役之间。

跑过来，得严世蕃踉跄倒退数步，以袖掩面，在小厮的掩护仓惶离开。

黄昏，翰林院散衙。院门轻响，张居正步履从容踏其中。他眉目清朗如画，气质温似玉，官袍肃穆，亦难掩书卷清华。

张居正没有妄动。他知严党树大，自己不过小小修撰。他需要一把锋利且敢言的“刀”。他选中了御史谢瑜，此人以刚直闻名，嘉靖十九年时还曾弹劾过严嵩。嘉靖帝留疏不，还切责谢瑜，因此对严家父心怀愤懑。

数日后，翰林院中。张居正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他整理的是历年工修缮文牍，动作不疾不徐，神却锐利如鹰隼，在字里行间细细搜寻。

“黛玉？”张居正轻声唤，走到她旁。

“好。”张居正一气，压中翻腾的怒火。再抬时，震怒已被不可测的沉静取代。沉静之，却是冰冷锋利的算计。

张居正恍然回神，梳再次畅地从发梳至发稍。镜中的黛玉，双眉如远山黛，发如瀑，披散两肩，更添清丽之姿。

黄鹂与白鹭赶上来，焦心地问：“太太，您没事吧？”

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收沉香像一、金铃五……报损冲抵。”字迹虽拙，指向却足够清晰。

一个大胆而密的复仇计划，电光石火间闪现在自己心。温的底，一抹锐利的锋芒，悄然迸来。

“严世蕃的事，我都知了。”张居正眉心微蹙，抬看向妻，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蕴着山雨来的隐怒。

“白圭？”黛玉察觉异样，轻声问。

目光及阶前伫立的妻时，那份温瞬间凝上寒霜。他已经听游七说了，严世蕃扰黛玉的事。

“我替你通通。”张居正替黛玉卸竹簪，执起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他凝视镜中妻清丽却隐忧的容颜，梳悬停于她发，久久未落。

拨付记录确凿无误，工采买清单清晰完整，但押运接的签章却模糊不清。

黛玉缓缓转，夕照的金光映在脸上，却照不底那抹霾。

最终，一份从被严世蕃排挤京的前尚宝司小吏那里，辗转得来的私密账页残片，完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黛玉轻颔首，眉宇间疲惫与屈辱织：“此人如跗骨之蛆，心思龌龊，恐难甘休。”顿了顿，声线微颤，“我实在不想再见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