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晞笑了笑，一稀疏的牙齿，再次抬脚，踏上了台阶。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慢，却异常定。每爬一阶，她都在心里默念着李家村的名字，默念着那些亲人的模样。那些苦难没有压垮她，反而成了她爬阶的力量。

不知又爬了多少阶，当她的指尖到一片平坦的地面时，她终于再也撑不住，重重地趴在了地上。

冰冷的石板贴着她的脸颊，云海在她边翻涌，光透过云层洒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金的光。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只听见远传来阵阵钟声，雄浑而苍凉，响彻整座苍灵山。

云海之上，苍灵派的晨雾中，一个扫地的年轻弟正提着桶往山门走，突然听见钟声轰鸣，他抬望去，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云海的尽，那传说中从未有人爬上去的问仙阶上，一个白发覆霜、形如枯槁的老妪，正趴在台阶的终，一动不动。

她的后，是那浸透了八十多年时光的青黑阶，在光熠熠生辉。

“有人爬上来了！有人从问仙阶爬上来了！”

弟的惊呼打破了苍灵派的宁静，瞬间，无数影从各个殿宇中奔，朝着问仙阶的终涌去。弟们望着那苍老的影，个个瞠目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苍灵派立派近千年，问仙阶的考验从未变过，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没有灵的普通人能爬完这无尽的台阶。

掌门立于山巅，望着霞光中那形如枯槁却神清亮的影，手中的浮尘微微颤动。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发一声复杂的叹，悠悠回在苍灵山的云雾间：

“近千年了……问仙阶上，竟真有人爬上来了。”

凡尘归

苍灵派的议事大殿，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殿中凝滞的气息。殿悬着的鎏金明灯，火光微微摇曳，将殿诸位老的影，投映在冰冷的云纹地砖上，明暗错。

未晞被两名弟引着踏殿时，踩在砖上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她依旧是那副枯槁老妪的模样，白发覆肩，发丝枯涩得如同秋后败草，满脸皱纹刻如沟壑，唯有一双睛，在经历了八十载问仙阶的磋磨后，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百年风霜的寒星。

殿上列坐的七位老，目光齐齐落在她上，有惊叹，有审视，亦有几分隐晦的惋惜。

掌门玄机端坐主位，鹤发童颜，手中浮尘轻垂，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穿透人心的力量：“苍灵派立派数千年，问仙阶从无凡人能登。你以无灵之躯，凭一腔执念踏过千阶，破了门派数千年未有之先例。本座信守诺言，收你为苍灵派外门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瘪佝偻的躯，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但你要知晓，你年逾八十，经脉早已枯败闭，五脏六腑也已垂垂老矣，若无外力相助，别说修仙问，连寻常寿数都未必能保。”

“门派有三枚秘药——洗经伐髓的‘淬骨丹’、返老还童的‘回’、固颜驻形的‘凝容丹’，三药同用，可重塑你的基。只是这过程，远比问仙阶上的寒苦更甚，是从骨髓里剜去腐朽，从血里剥离衰败，你可愿意？”

未晞抬起，裂的嘴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愿意。”

三个字，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传来一阵熟悉的铁锈味，她却连抬手拭去角血沫的力气都没有。

淬骨丹的药力，是在三更天的玉池里炸开的。

两名女弟将她扶池中时，温的药漫过脚踝，带着一清苦的药香。

可不过片刻，那温便化作了灼骨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尖刀，正一寸寸剔去她骨骼里的腐朽与伤痕，又像是有万千细针，扎她的经脉，要将那些淤的浊气尽数挑。

八十载问仙阶上的风霜冻裂的骨，逃亡路上被刀箭划破的，甚至幼时跌跤撞断的肋骨留的旧疾，都在药力的迫，化作难以忍受的灼痛，从渗骨髓，再从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着牙关，意识在剧痛中沉浮，前却走灯似的闪过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

第一阶的毒蛇吐着信朝她扑来，荆棘的尖刺划破她的脸颊；第三百阶的亲人幻影在雾中朝她招手，祖母的声音温柔得能化人心；第一千阶的万丈渊，罡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像是要将她的魂魄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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