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岂能轻言放弃？”龚知远厉声。

共事数载，他与洛明浦虽偶有龃龉，却始终是同气连枝，今日听洛明浦这番剖心之言，龚知远只觉堵得发慌，脸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不自在。

他知，彼此都是聪明人，他再怎么灿莲，形势摆在前，洛明浦都不会信了。

洛明浦抬手拍了拍膝的浮尘，日光，细小的尘埃簌簌飞舞：“刘谌茗近日与谷微之走得很近，他明知谷微之在朝堂之上与我等针锋相对，却仍执意靠拢，只怕他也已经瞧了风向。有时置事外倒还好，一旦择定阵营，再想转舵，可就千难万难了。”

这话，他是说刘谌茗，也是说自己。

若不是他当初急着押注沈瞋，今日又何须骑虎难，只能一条走到黑？

谢琅泱见洛明浦越说越消沉，只觉焦躁难安。

与其说他笃信沈瞋是天命所归，倒不如说，他笃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本该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首辅，凭一腔才学报效社稷，成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读书那日起，他便是如此笃信的，上世也的确如愿以偿。

可如今，上天全无垂怜之意，它冷旁观着沈瞋接连受挫，冷旁观着大乾国运改迹。

谢琅泱忍不住想，难真是我命在我不在天，想要扭转乾坤，只能让那篇《晚山赋》现于世间？

辞别恩师，谢琅泱一路心不在焉，淅淅沥沥的雨丝打了发冠衣襟，他竟浑然不觉。

直至一柄油纸伞悄然遮在，雨珠敲打伞面，发砰砰轻响，他才猛然回神。

转望去，只见龚玉玟立在后，皓腕轻扬，撑着那柄素油纸伞，半边肩却已被雨濡，洇一片。

谢琅泱连忙接过伞柄，将龚玉玟揽伞，语气里满是自责：“怎好劳烦你为我撑伞？”

龚玉玟却一个劲地将伞往他那边推，全然不顾自己半边在雨里：“谢郎负家国重任，万不能因淋雨染了风寒，我不过一介后宅女，些许风雨算得了什么。”

“胡说！我堂堂七尺男儿，何惧风雨？”

二人几番推让之间，龚玉玟脚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谢琅泱怀中。

她轻轻垂，羞赧不语，而谢琅泱一僵，竟没有将她推开。

两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让，恰好都罩在伞方寸之地。

回到谢府，担心染了凉气，龚玉玟忙吩咐小厨房，熬两碗驱寒姜汤。

谢琅泱喝了姜汤，便独自去了书房，他从柜中书页间再次取那封《晚山赋》，缓缓展开，就着窗前微光沉端详——

“……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云程九转，孑然一，无枝可依。虽心秉孤贞之志，然途逢盗跖，箧尽空，复遭乡氓，轻侮欺蒙。”

“纵仰观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阔，也觉山风萧瑟，涧呜咽，穷途踯躅，寒景愁，孤怀难遣，寸心成灰，万象皆无欣悦之。”

“幸逢君，温颜相接，惠语相，脱骖之谊，赠袍之仁，援我困厄，济我颠沛。生平未沐温煦之，孤旅顿生归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