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说罢，手腕轻转。

众人的目光随他话落，去看用白磁盘装的冷馔。

还剩几块晶肴呈半透明，脂膏分剔透如琥珀，在灯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未被夹散前，晶肴是切成了叶牌厚的细菱形，摆成八，码了上两层。

王元魁一哂，不她这个陷阱，“好看与好吃，难不可兼得？香味俱全，不是第一？”

宴会厅中一静。

“启航宴这么丰盛，本是鼓励我们这些海商人，但现在只让我更恋恋不舍了。上了远洋大海舶，想吃正宗的桂糯藕，就只有在梦里咯。”

“虞娘未免太词夺理了。”

“肴既然好了，那一凝脂膏，一碎络，我都想尽其用。”

她抬眸，对上了王元魁似笑非笑的目光，听到他一字字说答案：

“丰乐居所菜，坊间肆屡见不鲜。官宴要清雅华贵，肴这等甘厚腻，虞娘的意思，这也是丰乐居的刻意为之？”

虞嫣语调轻缓，清凌凌的杏眸注视她倾注了心血的几菜。

这句声儿不大，偏偏在酒席间

“就是丰乐居的晶肴。”

……

——

王元魁不不慢拨了拨腰间的饕餮兽雕饰，目光扫向零落的酒席，“哪一最好，我说不上来，要说会仙楼的，你们定然笑我偏心。但要我说最遗憾的一……”

“陈员外这话说得，哈哈，整个席面的珍馐佳肴，就一藕值得你惦记？”

“遗憾就在此，味过关，而刀工陋，不该现在这等规格的宴会。要是放在会仙楼，定然要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才够资格呈上饭桌。虞娘，你说呢？”

王元魁勾，看向了虞嫣。

富商贤绅们被吊足了胃。

“丰乐居的遗憾，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席间还有一金丝玉羹，豆腐、火、菌菇等切成发丝细，煨汤，也是丰乐居品……诸君席上，已只剩空碗了。”

那只被她在手里状似把玩的玉兔，已然变成了一只小巧的白玉船。她指间一银质闪亮，是不知何时拿走的拆蟹工，在她三言两语间，挥舞雕琢了和官船几分相似的小玉楼船。

虞嫣慢慢想了想，“敢问贵客，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好吃？”

“这么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你被夫君厌弃，好好的官太太不成。”

虞嫣毫不避忌地直视他。

官吏商贾们纷纷说起了自己最喜的一菜。

商人对好货的珍惜，与厨对好材的节俭，是很容易让人同受的东西。

“膳有，船宴行于江上，寒风冷，河鲜清蔬多寒，丰乐居不求奇巧，独占筹，菜置却力求寒调和，滋养脾胃，让席间客商的路饮能够安稳无忧。”

“我见识浅陋，只觉得天上神仙们吃的龙肝凤髓，都不过如此了。”

虞嫣走近几步，靠近席面，随手拿走了一只摆碟上用白萝卜雕的玉兔，拢在手心，“像这兔，就只有，而无香、无味。”

“要是我说，我惦记的定然是蟹酿橙。”

许久，海贸商帮两个经验老到的海商彼此对视，低声一叹，“虞娘所言甚是啊。”

“有的菜是，有的菜不是。”

“半凝半解的肴难切，因为易碎，假设成品有五两，要都切得薄如玉片，不能上碟的残次品便有二两半。再者，切时需要用汤温刀，否则同样脂膏破碎，汤香跑味，切得薄了是巧，滋味却淡。”

“最遗憾的一？是什么？”

“这是一个，最微不足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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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更静了。

虞嫣走到王元魁旁，把白玉船放到他酒案上。

王元魁静了半晌，往椅背上一靠，拿起那只玉船端详。

这个甚是，说的是虞嫣的比喻。

有客商轻声询问：“不知遗憾在哪里？我觉得得还不错。”

海贸总商会的副会时昂然看向了坐得离自己最近的王元魁，“元魁为何不声？你也是个挑剔的，上次酒家斗菜，还从我这里赢走了一粒鸽血红玉。”

有的被吃得光，有的像晶肴那样剩三分。

“我开着小小肆，不曾像诸位豪商一样有胆气赶赴异国，但也知海路艰难，奇货难得，无论是朝中产卖去，还是异域珍品运回来，一分一文都要打细算，发挥它的最大用。”

“日日挂着，时兄肯割，我不敢让玉蒙尘。”

“是。”

市舶司的郑大人轻轻拧眉，同样在等待王元魁的文。

虞嫣踩着柔无比的波斯锦毯，随其余厨师步宴会厅时，听见的便是这么一句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