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顾恪最怕与这弟弟一同睡觉，因为他实在害怕，再睁这人就没了气息。

今日大惊又大喜，一时静来，他破铜烂铁的便倍困倦。

天熙熙，才应兴儒、倡教化；天燎燎，合该弃圣贤、兴纵横。

少年瘦弱，蜷在船舱小小一只。

顾恪凝视着舟中少年。

肖似苏青青的眉峰微蹙，与谢昭胡闹时尚有几分血的双，此刻苍白一片，微微翕张。

顾二心里苦，顾二还不能说。

顾劳斯自然不知顾瑜之脑中所想，更不知自家二哥思绪如脱缰的野，早已奔驰过风雪月，拐到了铁粉脱粉之上。

不过是故作不知，保他一命，顺便解苏家之难而已。

可顾恪并不这么认为。

他算是整明白了，他的职责不仅是护主安全，还得兼职防诈防拐。

用顾三的时兴词儿：他的偶像——这是塌房了。

好在，他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活了来。

谢家人，盛世为君，蹈方履正；世执兵戈，甘作小人。

饶是他阎王戾鬼，都绕不过这绕指的儿女。

尤其是那得好、又有钱、嘴又甜的骗。

而过时，顾恪低声告诫，“记住，你是苏家人，该听谁的，你当心中有数。”

舱外船夫摇桨吱呀，木桨起声哗啦，一一敲在他耳畔，不知不觉他就靠着船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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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世人时常叹息，谢昭明珠暗投，空负一才华，却甘愿乘鹰犬之势。

如若不然，凭谢昭能力，当年怎会不知他是顾氏弟？

金风楼，玉坊，金陵城外十里秦淮，最有名的销金窟。

顾二侧首，弟弟已然睡去。

兵不血刃，才是王权霸业的至臻之境。

自此朝堂寒门将领，再无一人敢嘲讽世家骨，无人可立门。

念及此，顾二沉地叹了气。

偶像妥妥一个恋脑。

岸上，苏朗正候在车边。

“公……”

算了，他想，就算偶像塌房，那也是亲弟弟撬塌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比如——某谢姓大人。

苏朗板正着脸，在床边方凳上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守门神模样。

那一战谢昭打得漂亮，不仅镇有功，更一举为没落世家正了名。

那里既能养这般，那人回去……想来也不会不好。

蛙鸣远去，丝竹人语渐起。

“二公一早就城了。”护卫十分扭，“此正是金风楼。”

他自小较常人气弱，呼声也小。

见护卫尴尬且张，他突然福至心灵。

他时常也会想起另一个弟弟，可纵有亏欠也于事无补，只希望另一个时空，那人可以过得比这里幸福。

小弟与谢昭初见，带回的那句“谢与顾向来共奉一主”，别人不信，他顾二是信的。

日上三竿，顾劳斯睁，瞅着陌生的厢房有些蒙圈。

语罢，他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上一句，“昨夜宵禁，不得城，我与公，只是在此借住一宿，并无其他。”

小船缓缓靠岸。

可惜到，人乡，英雄冢。

可睡得并不安稳。

“就知二哥带的，不会是什么好地方。”顾悄嘀咕。

“再有次……”

这么多年，他暗中观察谢家行事，也算窥得一线。

他最近这觉，是越睡越沉了，怎么从船上到的床上，他竟毫无印象。

虽然经此一役，谢昭落残忍嗜杀的恶名，却也在诡谲的神宗朝直脊梁，自此执北司印，成为人人闻之变的谢阎王。

顾俏没甚神，着怎么睡都昏沉的脑门问，“朗啊，这是哪儿？我二哥呢？”

这么个汉，却落得个以事人的场？！

他爬起，颇为哥俩好地攀住苏朗肩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放心，我是不会告诉琉璃，你带我睡在这烟地的。”

……

第二日。

顾恪忙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将人抱起。

外船公提醒他上岸。

苏朗摸了摸鼻，悄声应，“不会再有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