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常常说起。说起的时候，她从不提中毕业之后的事，以至于在我的脑海中这个未曾谋面的总是一副女学生的模样，以至于我无法将这个鲜活的和那个难产死去的可怜女人视为一人，以至于我总觉得还活着，还有机会见面。

我的觉是对的，从第一学期开始，直到小学毕业，我就没考过第二名，尤其数学，除非我故意少写一题，否则一定是满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不见了，再见是在太平间，她的脖上有一勒痕，上吊死的，死前留了一封满是错别字的遗书，遗书上拜托那个好心的年轻女人送我去孤儿院，让我读书，说来生愿当报答她。

临走时，她给我留了姓名、住址和电话。她叫白岳宁，白二小的语文老师。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老师，菩萨似的心，家住金銮殿，什么样的孩才能脱生在这样的家里？

那年轻女人又好吃好喝招待了我几天，直到我的伤好利索才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分别时，她跟我说，每周她都会接我回家住，还跟我说对不起，不能收养我，因为她快要结婚了，将来也会有孩，收留我对那个孩不公平。我能听懂，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给我歉。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三个字，让我产生了一奇妙的觉，后来回想起来，那觉可能叫委屈。

这些话我都会背了，没听完，我就睡着了。

刚开始，白老师担心我不合群受排挤，于是，她时不时来教室看我，有时候给我送个苹果，有时候给我递个橡，让同学看到我有人关心，过生日的时候还把同学请来家里吃饭，还给我报了一个钢琴班，鼓励我在学校的联晚会上表演节目，还给我零钱让我去游，我兜里总有几零钱，时不时还能借给同学江湖救急。

离开老鼠的时候，我回看了一，那把要杀死母亲的尖刀还牢牢地握在他手里。

母亲带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走到了白城。她想向路人打听孤儿院在哪，可一个鼻青脸、一血污的女人，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侉话，拉着一个同样鼻青脸、一血污的孩，人人都绕着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淋透了，终于有人朝我们走了过来。那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裙，打着伞，笑盈盈的。我赶借雨抹了把脸，省得她走近一看被我们吓跑，可她甚至没有打量我们，只说福利院很远，文明况后，说天黑了，让我们先在她家住一晚，明早再发。

当她说家的时候，我脑海中现的是窝棚，是地窨，是老鼠，是打不完的蟑螂和赶不尽的老鼠，所以，当她开门打开灯那一刹那，我和母亲都傻住了。墙是雪白的，地板是木的，连桌上搭的布都比我们的衣裳好，整个屋亮堂堂的，洋洋的，香的，皇帝的金銮殿也不过如此吧。

很快，福利院安排我了小学。学前，白老师带我逛了趟商场，置办了行。开学那天，我穿新校服，脚蹬新旅游鞋，鞋后跟的灯泡一走一闪，还挎着新壶，背着新书包，书包里是崭新的文，有自动铅笔，果橡，自动铅笔盒，还有一个锃亮的双层不锈钢饭盆，全都是白老师带我在商店里一样一样挑的。我这辈都忘不了开学那天我有多神气，好像一只山雀变成了雄鹰，我觉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

叫淑兰，很多年后我心中生一个问题，母亲是在后悔什么才给我取名叫雪松吗？可惜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想啊，叫住了金銮殿，天底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白老师言而有信，每到周五都来接我去她家改善生活。我最吃她的白菜熬。白老师说，不是她的厨艺好，而是这样两样东西本来就好吃，百菜白菜好，煮猪香。她吃饭很讲究，不止自己讲究也要求我讲究。比如吃饭前要洗手，洗手要打皂。比如要细嚼慢咽，不能吧唧嘴。比如筷不能碗里，不能用筷在盘里扒拉。比如不能掉饭，不能浪费粮，否则就要罚我背一遍“锄禾日当午”。有时候，白老师的男朋友也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很烦他，因为他看不起我，老拿我开玩笑，他不和白老师生活在一起，不住在这座金銮殿里。

晚上，睡在净柔的床上，我笑着看着母亲，母亲也笑着看着我，只是母亲中有泪，她说，小松，娘命不好，又说，小松，娘想你了，你得漂亮，懂事，笑，学习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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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他又了一气酒，结果睡过去了。趁他睡着的时候母亲带着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