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笔尖一顿，初听只觉是儿女的周旋，细思之，背脊阵阵发凉。这哪里是场机锋——

桓渊让他退，独自走到床榻之侧。

扶苏神一滞, 呼随之了半拍。药来自司复，这是师的隐秘，亦是肋。若如实相告, 无异于将师的一颗心赤地捧在这位不可测的师兄面前；但若不答，又是对前人的不敬。

扶苏对兵法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刀光剑影劈开了新境界。他甚至不敢抬去看桓渊此刻的神，只觉得这位师兄的心术之远超他想象。

赶来的扶苏引至偏帐。

他倏然转，在床榻与书案间来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兽。心绪早已决堤，理智亦在脱缰，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只能在自己的躯壳焚烧，献祭神魂。

他踱至扶苏面前，递过一卷帛书, “这是她亲笔所书方略，你仔细研读。后续我会给你详细指令。”他目光如炬，“你卫氏，我信得过你。跟着我，你必能如她所期, 也必能如你自己所愿，早日成为能与她和我比肩之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容。

偏帐的谈话结束，桓渊回到主帐时，军医已诊治完毕，正候在一旁。

见扶苏提笔记，桓渊补充：“末了，以你个人名义请教他破襄之策，只说你为师分忧却智虑不及。”

月亮湾的败绩犹在心灼烧, 此刻却被桓渊话语中的力量震慑安抚。他自小以为这位师兄不过是个纨绔弟, 甚至背负“□□闱”的丑闻。可江州重逢至今，那轻蔑早已然无存。前人言语间既有恤, 更有威严, 直指他心的骄傲与渴望。这雄浑气度让他本能警惕, 却又不得不折服。

桓渊并不促，眸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仿佛能穿人心。良久，他缓缓开：“不必为难，我已知晓。”

军医对桓渊禀：“大都督心俱疲，已至极限，又失血过多，形颇为严重，需静养一段时日。方才已由伙房仆妇替她更衣，只是期如此终非良策，还需寻几个稳妥侍女随照料才是。”

“我知你此刻尚无信心接替她指挥, ”桓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稳, “更不愿屈居郗冲之。我既是你师兄, 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夜由转淡，天光透过帐隙，染上微青。

他伸手，想拂开她粘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却在离她肌肤一寸停住，悬于空中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握成拳，缓缓收回。

“动摇东归决心”看似谅，实是在义与大业间立墙，司复速离荆州；“请教对策”看似谦卑，实是将襄困局抛给对手，既是试探更是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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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渊微微颔首，话锋突转：“先前医治她的药, 从何而来？”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他带着赞许拍了拍这位少年的肩膀，“你的沉默表明了你的立场，这很好，并未因我是师兄便卖了你师。我会更用心栽培你。但，”他语调微沉，“当以你师的为重。你即刻修书一封给司复，不必提及你师的病，只说药效显著但所剩无几，请他速送新药，务必备上药方。”

扶苏抬起。

“至于写信的缘由，”桓渊背着手，开始在帐中踱步，“你可说你师困于襄之局，心力瘁，无暇他顾。再提她虽心中挂念，却更以与司郎君的共同大业为重，不愿因私信往来，动摇他东归的决心。”

灯火摇曳，映着王女青苍白的脸。她静静躺着，气息微弱，生命仿佛随时会消散。桓渊立在榻前，心中百集，似有烈火在烧，又似有寒冰在刺。

再次揖，他默然退。

扶苏垂首应诺，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他郑重拱手, “谨遵师兄之命。”

他想，蔡袤虽是罪魁，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步步。那些为她就范的手段，那些为折断她傲骨的言语，如今都化作回旋的利刃，狠狠扎在他自己的心。

秋江声，风过芦苇。

军医乃飞骑旧人，又：“从前有魏参军，尚能照料一二。然魏参军自白渠坠，便一直留在大将军府待嫁。自此大都督边再无女郎相伴，饮起居皆行伍标准，实在糙。她劳力劳心至此，支应不住，才有武关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