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地’为静，则诸星皆在天幕旋；若以‘日’为准，则诸行星相对运动更为简洁。凡人在地上看，常见行星‘退行’，若换个角度，它不必反悔，而是我们绕得快时追并、绕得慢时被超。」他顿了顿，「我不能以一句话赢过千年之说，只敢以‘更能解释现象’为是。若此说不能预告来日之景，便应弃；若能，便请存疑而观。」

这番话说得极谨慎，仍带着凡人的倔。星官的眉角冷去，却没有再言语。白眉忽然拍了拍掌，云雾走两名童，各捧一卷星图，铺于案上。图上以银线星，标注近年行星相位与近日月记录。「凡人，你可试推七日后初夜之月、再推三旬后之日影。」白眉语气平静，却像拉开琴弦，等那一声铃响。

沉安俯，视线掠过那些古篆与标记，心里飞快组织：别讲公式，讲步骤。他举起第一卷图，「若以今日为初三，月面约见一指，七日后接近上弦，日落时月上天中。」他指图上宿次，「以你们标的‘角宿’为参，今夜在角宿东可见细眉，七日再回此当半。」他又翻第二卷，取过一支玉笔，在旁补记，「至于三旬后日影……若以现在这个‘’所示，日月近乎会，但仍差半指，当有偏，见于辰初。」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屏住了气，像刚在悬崖边走过一步。

云海寂然，只有仪传极轻的「刻、刻」声。白眉低看他笔的记，指腹轻玉面，像在辨砂的细。片刻，他抬，神是老树新绿的亮，「记。」两名童疾笔如飞，一旁年轻星官脸微红，像突然被了声线的琴。有人忍不住问，「凡人，你们……也这样把‘不确定’写在一旁？」沉安笑了，「我们甚至把‘可能错’单独列一列，免得得意忘形。」这句半玩笑半真心得到一片轻笑，轻笑里有释然。

也有人不肯轻易退步。一名中年星官冷声，「你以‘更能解释’自辩，终究只是巧，若推失一步，便成欺誑。」他话音甫落，平台边缘忽有一缕更冷的风斜而，带来鎧甲细鸣。沉安不必回也知是谁——那像将风攥住的沉静只有一人。他从咙里咽那乾涸的张，没让自己去寻那双灰蓝的，只把注意力收回前，「我可以当场再一件小事，不涉你们天仪——只用几、几条线。」

白眉扬眉，「请。」童把三细与一卷银线递来。沉安在玉盘上以三成三角，将银线系在其中两上，拉至第三形成一张可动的小角弧，他把线的影投到玉上，示意星官们挪动仪上的「月」光球位置，说明当角度增到某一刻，线影将碰他在玉面标记的，「这不是推星，而是推‘角’——若我们记录同一刻‘月’相对‘宿’的角距，便能在几日之预估它会与哪颗宿星相近或掩。你们当然有更密的方法，我这只是凡人的糙，但若它能在今夜吻合一星——哪怕只是一颗不甚起的小星——也算给我的说法添一分。」

这提议既不亢也不卑，落在眾人耳里却像把绷的弦往回扣了一扣，张力未失、音却正了些。白眉，「许你一试。」年轻星官们忙不迭调整光球，记录角距与时刻，云灯光线被细线分作两半，落在玉面那枚不起的上。有人低声，「若今夜后三刻，角宿旁小星果真被月缘遮一瞬……」他没有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不是轻蔑，而是纯粹的期待。

沉安这才敢偷看一平台边。杨戩立在影里，鎧被天光抹平成一笔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神给任何暗示，只安安静静看着，像一面冷而稳的盾。那份稳，穿过眾多视线，在沉安心里一枚锚。他突然不再害怕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也稳了：「我知我来得唐突，我说的很多也许和你们的传统不合，但我没有要推倒任何一座殿。我只想把我们那些摸索，真实地摆在你们前。若它有用，你们记；若无用，就把它丢云海里，连泡也不用留。」

白眉吐一气，像把中陈尘也一併吐落。他忽然笑了，「我在星台五百载，最怕两人：一只会背星名，一只会言天命。你两样都不是。」他转，对着后一列星官，「记凡人之法，立一卷旁注，不典章，先案。」几名年轻星官同时低声应是，指尖飞快翻动册页。那名女星官收起先前的锋利，向沉安一揖，「若今夜验合，我愿就月之算再与你细议。」

这一刻风忽然来，平台像从闭的掌心展开。远云海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铃声，可能是哪支神禽掠过的羽铃。太白金星在旁轻轻一笑，像收拾一桌刚落尘的棋，「今日之问，暂且到此。」他看向白眉，白眉回以一礼；他又看向沉安，底的温意比晨光还，「凡人，午后再来，带你看天的‘司历’如何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