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去仔细瞧乐瑶。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气度沉静，却一路风尘尚未洗净，面颊凹陷，腮边犹见土痕，额角更有一结痂的新鲜伤痕，整个人形伶仃单薄，着那件麻布袋似的旧胡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孩童，又稽又稚。

与他想象中悬壶济世、沉稳持重的医者形象相去甚远。

越看，黑豚方才对乐瑶产生的信服越发动摇，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娘，瞧着还没孙大夫的那在军膳监打杂烧火的小妹年岁大呢。

她真会治病？刚刚应该……不是凑巧的吧？

刘队正虽也觉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谱，但想到乐瑶方才针灸之神效，加之陆鸿元先前把乐瑶得天坠，他一坐到榻边，照着黑豚胳膊就是一掌：

“都这么晚了，你他娘的就别磨叽了成吗？人家小娘说啥就是啥！乐小娘刚刚就这么咻咻几，就给你扎醒了，若不是她，你小还能在这儿耍嘴？还敢和大夫嘴！我看你比在营房里神多了！人家把你命拉回来了，你还有啥不足？”

说着，他又凑到黑豚耳朵边，压着嗓门：“总比孙大夫靠谱！”

黑豚被这一掌拍得龇牙咧嘴，脑疼得都更清晰了几分，他歪着脑袋小声问：“队正，这小医娘打哪儿来的啊？从前没见过啊？”

他们俩窃窃私语，孙砦却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脸顿时又涨红了起来。

方才乐瑶说得那些什么脚病的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见乐瑶和陆鸿元已转走到药柜那边，正边抓药边探讨方里各味药的用量，忍不住也走过去。

孙砦拿鞋底蹭地砖，期期艾艾地问：“乐小娘，我那方到底哪儿不好，为什么会加重他的病呢？”

乐瑶回过来。

对上她平静又清澈的眸，孙砦鼓起勇气，继续说起自己的见解：“小娘，你……你不是说他气血亏损吗？就算不是痹症，医书里不是也说，川芎是血中气药，能活血化瘀，又能行气止痛；桂能通利血脉，二者伍可解肢关节痛、痛，其温通之还可改善四肢麻木、无力等症状。”

乐瑶：“嗯，这些药效你说的也没错。”

孙砦好似又看到了希望似的，迫不及待地接问：“既然如此，我这方，应当也算对症，不至于加重他病啊？”

怎么会吃了他的药，便昏厥呢？

好好睡一觉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乐瑶手里还拿着戥秤称黄芪， 听完他问的话，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孙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时受凉疼，后诊断为痹症，但痹从寒起， 你可曾亲见他有恶寒战栗、关节冷痛、遇寒增痛的症状？把脉时，可有把脉象弦阻涩？”

她看人时专注， 愈发显得眸乌黑，在诊堂并不光亮的油灯，她上狼狈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药柜前， 莫名像副拿笔墨勾来的画儿。

说话时， 她的语气听来也没有半责备与嘲讽， 只是平铺直叙地问，却叫孙砦却听得更为窘迫， 渐渐垂丧气地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