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满纸荒唐，这便是你的前半生。

当面无法启齿的供词，我只能托付给纸笔，留在这里。

国人夸你是天生的战略家，注定要一个伟大的领袖。

但领袖不是站在俯瞰众生，你不能再只享受果实，而对树的腐臭泥视而不见。不懂得黑暗，你就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光明从何而来。故而，今天将这一切对你倾倒肚，亦无庸讳言。

要一个领袖，还有更难的一层境界。往后，你会听到很多震耳聋的大词。国家、主义、立场——从小我们的耳朵里，仿佛是天地间最要的纲领，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在捍卫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其实，那不过是人为划的经纬。画格的人各有图谋，站在格两边的人，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楚河汉界。

格既然是人画的，今日画得，明日便得。一个领袖当站到棋盘之上去看。不看那一格一目，要看这整盘棋的气数。从那个度看，你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然对立的，对立都是被制造来的。勘破了这一层你才算真正拥有了选择权。

项廷，你要什么样的人？不论你什么选择，永远你，永远当你的后盾。

只盼你开心、快乐、健康。只要有一养活自己的本事，就够了。在那边找一个你的人吧，找一个和你理想相投、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日后若有孩，告诉他们，他们的姑父、爷爷、爸爸都是天立地的汉。除了姑妈，项家的人没有一个对不起家国天。

这封信我放在你那个蓝的防尘袋里了，夹在你的夏天衣服中间。我还给你了两件厚衣，是在友谊商店买的羊绒，听说国那边冬天也冷，气虽然足，但门还得穿厚。那几件的确良的衬衫容易皱，到了那边记得先再穿，别让人看笑话，说咱们中国去的小伙不利索。还有，箱夹层里有两万八千元，是净钱，你夫当年留的抚恤金，我一直没舍得动，如今给你个安立命的本钱。

别写信回来了。

勿念。

：青云

一九八丨九年

何惜百死报家国

信纸饱了苦涩的海, 墨迹归葬于庞大的洋。无人听见的叹息，未能的秘密，终汇这宏丽的合唱。

这封从未抵达的万金家书，就此粉碎骨。纸屑扬到半空, 被狂风卷着翻腾、舒展, 须臾间, 竟生了尖喙与惊惶的翅膀, 一群海鸥扑棱棱地, 全都飞去了天涯。

项青云呛着海, 从救生舱边缘爬上摇晃的钻井平台。她刚抬, 就看见那群被风暴驱赶的海鸥掠过。这天气它们本该躲着, 但风暴把一切都搅了, 鸟也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看着那几个灰白的影, 想起那年的靶场风也这么大。她朝天上扔鸽，项廷同时装弹、瞄准、扣扳机，十枪九中, 天幕上像忽然绽开又倏忽死去的棉朵。回忆如此好可一旦沾上如今，那时候他们默契得像同一里的左右手, 谁又想得到, 有一天左手会想掐断右手，右手也恨不得把左手连斩？

那浪一声声撞上来，似那府不知几多人正拍手叫好如此闹剧。

另一项廷也从废墟间站了起来。隔着十多米的钢架和摇晃的甲板，她看见他一标枪似的廓。

风停了一会儿。风暴过境, 能安静几分钟。乌云裂开，月亮不怎么亮，像一只没有仁的大睛，这就来了。隔着一刚好落在两人正中间的月光, 谁也没往前走。

项青云成为大姑娘的时候，项廷还是个娃娃。项廷是带大的。

项廷差一断臂，哪个的能够不痛？

但觉透骨酸心，项青云中就像了沙土一样：“手还能动吗？”

项廷泥雕木塑：“死不了。”

项青云板起面孔，起心说：“看看你这副样……刚才你是要什么？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还母？你以为还完了就两清了？”

项廷此时此刻脑里只有一在，他不明白：“有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项廷到他被天之间所有力量加在一起还要大的绝望力量制服了。

他停了一，换气才扛得住：“爸。你为什么要害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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