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太久，警察过来奖励了一张罚单。蓝珀说手酸，让项廷代劳，他说：“在这里签名，用力一。”

项廷翻到第三联继续签的时候，蓝珀又问他：“说亲了你两你就受不了了？”

项廷攥着笔，直视他：“你拿我当什么了？”

“你拿我当什么，我就拿你当什么。”蓝珀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用固胶涂着罚单的背面。罚单贴到了项廷的额上，蓝珀把四个角各摁了几确定不会被风刮跑了，他这才天外飞仙似的，绝尘而去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国和加拿大的行车罚单其实都不是罚单, 是法院的传票，罚款呢，就叫保释金。有人喊冤, 真的就上法去一争曲直。这违章停车案，往往只有被告在场, 原告, 也就是开罚单的警察, 绝大多数时候不会面。国警察不分警刑警, 任务多, 假期更多，开那天极有可能在休假，或者住得太远脆不来。然后被告赌神发咒说我没错, 那法官也没办法，原告都不在呢, 只好判被告赢, 于是钱就不用了。

这个漏被中国人壮大成了一项支产业, 唐人街的律师专打这通官司，保释金本来一百, 当无罪释放还倒赔二百五的经常有之, 胜诉率将近百分之百。

项廷把罚单从脸上拿来，那背面写着他可以选择由法官、陪审团审判, 或者参加驾驶课程, 项廷毅然决然地勾上了钱那项。

蓝珀开车跟他人一样, 很不着调（他为了随地停车还搞了一张残疾人证夹在雨刷上），两年间保费已经暴涨了五次，违规数短期累计到了会被吊销驾照的边缘，所以保释金得吓人。

即便如此, 项廷还是想给他钱。

很不聪明，可是安了项廷的良心，好像他终于为了蓝珀了一什么似的，尽自知远不够补偿他的十万分之一。

蓝珀的车消失的拐角，有一棵开到尽的桃树，车扬起的风过去，一树烈的胭脂，难知去。几片掉在泉池里，项廷走到那儿，掬了一捧，洗掉脸上的固胶。

洗净脸，看到一辆林肯上来个凯林，他像在球场上昂首、装腔作势地大步走的样，脚后跟几乎不碰到地面，踩着红毯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但是没见到凯林到了，突然就大发雷霆甩手走人了。群星荟萃的夜晚，阵容里必然有白谟玺，项廷还与白谟玺的老爹打了个照面。项廷莫名觉很不舒服，脑都没想明白为啥不舒服，第六似乎就先告诉他了。回再看一，白韦德手上托着个猴脑的碗？去化缘吗？

项廷坐上公车，去银行取钱，去法院钱。从法院来，项廷这真的一轻了。一个晚上两跑，几乎穿梭了整个纽约，他该累得够呛，可到了国以来，他还从没有过今夜这样散一散步的心。

而且男生变成男人以后，人生就变天了，觉得世界上的人都变了。在街上见到一个人猛地就会想，他晚上会那件事，好像看到了人的另外一面。项廷避过几天世，可有次大白天门，从第五大向城走，分明是白昼却生几分夜行的恍惚。市声般退去，砖石森林渐次苏醒。建筑庞大笔直，玻璃幕墙天光云影，忽而衔住云的银线，忽而吞咽朝霞的胭脂，无数幻象，那天楼镂空铸铁枝蜿蜒而上的之字防火梯，竟像钉在万仞金磐上的黑丝。项廷闭上双也不敢回地快步走了，一天比一天更觉有负于蓝珀了。

平心而论，纽约天生是座动的银幕城。警笛声是永不消音的乐，摇乐从巷涌成霓虹瀑布，星条旗在风里抖开傲慢的褶皱。项廷从公车来，跃胶片颗粒般的黄昏，他开始相信这是仅有的现实比明信片更鲜艳的地方。穿过华盛顿广场，走上麦克杜格尔街，咖啡馆在放一首《暴雨将至》。走过几个路，有的街只在夜晚苏醒，有的只在戏里活着。樱桃巷剧院侧门涌的人群中，舞者们一起撞，海报上映着米莱的诗行：我不在乎走哪条路，也不在乎它通向何方。接着他叩响《教|父》取景地的卵石路，像年轻的罗伯特·德尼罗，走在烟火的世相。昆士区小意大利某扇彩窗后，烛火在圣母像前摇成一句西西里祷词，整条桑树街都成了蒙太奇。偶尔搂一耳朵路人的话，有人在51号桑树街上玩角扮演：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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