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园中，吃了一惊。多日无人浇，盆中草俱已枯死，止剩菜圃葱蒜疯。架果俱已给鸟儿啄尽了。金莲走去，一手攀住枝条，呆站了一会。转忽瞧见棚边着个破衣烂衫扎成的唬鸟假人儿，模样儿同武大颇有几分神似，正立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她怔了一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声来。而后悲从中来，撩衣襟捂住了脸，独个儿立在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周小云便至，牵了一匹，助金莲将行李驮垛，拽扎停当。其时天未明，满地白霜。二人门，周小云正锁门时，隔忽而吱呀一声，开了一扇门，门透一线灯光，照个老妇人影，手中端个托盘，走来：“一杯淡酒，娘吃了再去。”

周小云见状：“大嫂走罢。”金莲却不动。略一踌躇，将托盘上酒盏儿拿起，仰饮尽。空酒盏倒扣搁，：“娘，去了。”

王婆立在门首，看周小云扶了她上鞍，落泪来。

二人摸黑了城门，上了官，径投东北而去。自八月十五日中秋过去，已过两月，此时正是十月半左右天气，漫山遍野，萧瑟凋零，说不尽惨淡秋光，寒鸦黄叶。周小云伴金莲行了一日，途中免不得千叮咛万嘱咐，听得金莲不奈烦，笑起来：“四哥这样备细！叔叔已分付过了，你倒又来说上一遍。”

周小云也不禁微笑。责备：“大嫂，你不知行路艰难。”金莲：“那些人是谁？瞧着倒似比你我艰难。”向边一努嘴儿。

周小云循声望去，见是一群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正投南踽踽而行。他：“这些是逃荒人。今年夏天也不知怎么，雨多得很，黄河决堤，幸而咱们清河不当其冲。河改，冲毁好些村庄田地，到得秋天，颗粒无收，害得好些人离乡就粮。”

金莲悚然。勒停，瞧了一会，见得中间尚有母亲怀抱儿女，衣不蔽，包骨。遂问：“这些人上哪里去？”

周小云摇：“能上哪里去？有亲戚在外乡的，投靠亲戚。倘若没有，就只好一路讨饭了！大嫂，虽说路见不平，能帮则帮，你一个妇人家独行，须得离是非远些，休要招惹人事上。”将骡缰绳轻轻一扯，加快脚步。

一路无话。晚夕投店，住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起来，二人洒泪而别。金莲独个儿立在晓风残月当中，看周小云去得远了，掉北去。一路饥餐渴饮，瞧见天向晚，找寻宿。一个单女行路，免不了引人侧目，但见她穿着重孝，神凄惶，遂也猜到多半是死了丈夫，上路投亲，遂也不来多作盘诘。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只是弓鞋又小，万苦千辛，一路行去，迤逦离了东平地面，往沧州。

愈是北上，愈见冬秋退，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啛啛，树木凋落，景荒凉，不胜悲怆。一路行去，有时宿在客店，有时留宿人家。路边时而见着儿童，百索儿，斗竹，人人皆唱一首童谣：“耗国因家木，刀兵工。纵横三十六，播在山东。”

这日寒风呼啸。金莲骑在骡背，穿了厚厚衣服，严裹脸，尚被得握不稳缰绳，遂早早寻家官驿，叩门投宿。店伙送上脸，：“这会儿忙不开，炕火便要待晚饭后来起。楼生得好火，自来坐地取。”

金莲起先并不敢去。房里独坐一会，扛不住寒冷，冻得脚，遂拿帕一顿裹了脸，往楼来。楼不少住店客人，皆是行商过客模样，在厅中饮酒用饭，见楼上独个儿来一个妇人，皆注意瞧了几。但见她穿着重孝，脑包得严实，猜到是行路单妇女，遂也不来招惹，反倒把嘴里的风月话儿都放缓了。店伙央个客人，让个位置，金莲个万福，斜佥，自家向火坐了。

厅中静得一会，又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金莲低了向火，听在耳中，无非是谈些货涨跌，买卖，不一会谈到粮价。一人便：“俺早说了，今夏雨多，秋冬必然缺粮，提早囤些粮米，白一过，粮价必涨。一一，倒有好大利息。谁叫你们不听俺的？”

另一个：“吴老三，寻这昧良心利息，你不怕天打雷劈？”众人哄笑起来。

那人冷笑：“粮钱上能寻多大利息来？我笑你们好不知事理。岂不知大利息要向官府生意上去寻？东平府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大赴仓上米，米换仓钞，再兑换盐引支盐。单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