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我不知嫂嫂会这个。”

潘金莲：“自幼曾在王招宣家中学艺。叔叔通晓音律？”

武松摇了摇，：“武二是个人，不惯在风月场上走动。咱们这样人家，更没有通这个的理。”

潘金莲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大怒：“这厮把我当院里唱的了。”

冷笑：“学的倒也不是那等贱歌曲。叔叔这样英雄好汉，既不在风月场上走动，又怎知我弹的是词还是艳曲？”

武松听她话里无端端带了怒意，微微一怔，低一想，已然明白过来。回想自己刚刚一句话确实易起歧义，也不分辩，：“嫂嫂误会了。”

潘金莲：“我误会甚么了？叔叔这样明见识，我倒想请教请教，这是哪门的艳曲？”

也不待武松有话对答，右手提起，往弦上扫。只闻“铮铮”两声，铿锵有力，宛若银瓶乍破，铁骑突，隐带金戈铁意味。武松一凛，不自觉侧聆听。

凝神静听了去，但觉琶声愈促，悲壮激昂，极尽繁复变幻，一声声似战奔腾，又似战地鼓，两军对垒，雪夜中有人将排兵，战鼓一记记敲在心，只听得他一颗心动随之微微加速，血脉贲张。琴声一变，随即急转直。他听见静夜中大军衔枚疾走，两军碰在一起，杀声震天，当中间杂着金鼓之声、剑弩碰撞、人辟易，无尽惊心动魄。

潘金莲心中有气，这一首武曲挥洒弹来，更是远较平日激昂铿锵，隐约有肃杀意味。一旦上手，旋即专注，我两忘，浑然忘却了外天地，也不再记得适才是为甚么跟谁赌气，就连楼坐了个武松都忘了，一心一意，全都倾注在手四琴弦，心中一纸曲谱之上。

武松坐在雪夜之中，一个却好似搁在了古战场上。他听见哀怨楚歌，继而听见悲歌慷慨，一豪气冲上心。全血正自沸腾，琴声忽而一变，柔宛转，哀而不怨，似一个女在静夜中低低倾诉，无尽柔，无尽凄楚。

武松怔了一怔，中涌起沉悲悯。尚不及细想，忽而听见琴声又是一，似静夜中有敌人铁骑杀，缀在后，追赶，亦步亦趋。

琴声愈发苍凉悲壮。忽而一转，摇变为散零落，夹杂凌厉金石之声，似残拖了辎重仓惶逃走。听至张激昂，武松满心皆是愤懑苍凉，浑肌绷，双拳不自觉握。只闻曲调纷，指弹，推至极杂纷呈，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发倒竖。

这时忽闻楼上女声音“啊”的一声低呼，琴弦铮的一响，声如裂帛，琴音陡止。四里陷一片寂静，前只余空寂雪地，白茫茫的一片。

潘金莲抬手当心一画，将一曲收住，：“久不弹，弦断了。”右手中指放中，去血滴，：“接来的谱也记不全了。弹去徒惹人笑话。”

武松坐在原地，动弹不得。过了好半晌方：“这是甚么？”

潘金莲冷笑：“叔叔告诉我。这不是院里唱的词艳曲？”

武松似不听见她这一问，了一会儿神，慢慢地：“我听见打仗，两军对垒。阵中一个英雄，好生了得，只可惜天要亡他。英雄末路。——半夜里这好一场厮杀！”

潘金莲正横过琵琶，于膝放平，听见这话，不期然震了一震。愣了一会，：“不错，这是项羽。怎么，你听来了？”

武松恍然，：“是了，我听人说过这一段书。说的是楚汉之争罢？”

金莲扯一布条包扎手指，：“是啊！这一段说的是霸王夜战，中了敌人埋伏，败逃乌江。”

武松：“中间一段慢板，我听着不似打仗，倒似个女人说话。”

金莲又是一愣。不觉手上动作一停，应：“不错。学琴时教过，这一段是虞姬央求霸王，取宝剑给她自刎。……你都听来了。”

武松兀自震动，了。

金莲一圈圈缠着布条，迟疑一会，：“年轻时候，这一段我领悟不到家，总是弹不好。问教师，回回也只是一顿骂，从来都讲不清楚。如今你听来了，那么也就是我想明白了。”

武松微微一怔，：“什么东西想明白了？”

金莲：“那时候我想不明白，虞姬为什么要死？她这样一个人，要不想死，那还不容易？可是她非得要殉了君王。”

武松：“妻殉夫，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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