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忽地睁开来，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开问：“潘家娘，你有何事？”

潘金莲听得发怔，呆呆摇，：“林教是谁？不认得他。”

那僧人骈指在她眉心，缓缓地：“海无边回首岸，寒雪洗尽旧因果。迷途之人，悬崖勒，回便是家园了。金莲，你好自为之罢！”右手一扬，一碗姜汤劈盖脸向她脸上泼去。

，仍觉风雪扑面，寒气侵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咬牙关，快步穿过街，但见那僧人端坐不动，眉须上覆了一层薄冰，丝毫不见呼起伏，便跟孩童堆的雪人儿也似。唤了两声：“师父！师父！”不闻答应。

一语中潘金莲心病。呆了一会，：“你也看见他来，是不是？却不是我一个害了病。”

“心为莲泥中生，未染浊本自清。

那僧人恍若不闻，沉声：“夜雪急，就是林教那样英雄，统领八十万禁军，威震京师，也不免被雪迷了，一时走岔了路。金莲啊！你可知他英雄了得？”

潘金莲心中发冷，手脚发颤，勉笑：“家住对过，丈夫就睡在楼上，回去的路怎会不认得？师父不要再说笑了。”

金莲一呆，忽觉害怕：“这人怕不是冻迷糊了。”说：“师父，家刚打对过来，厨现烧的姜汤，辣辣的。你趁喝了它罢。”

迎儿：“娘，昨日对面站个和尚，在那里念经敲木鱼讨钱，丁丁当当闹了一日。今儿个怎生不见了？”

金莲“呀”的一声，惊起来，却发见自个儿好端端睡在床上，畔丈夫鼾声如雷。

那老僧：“我是雪涧的雪禅师，法名普静，特来化娘。”

老僧：“迷途的人要知返。雪这样大，夜这样，回去的路，你可认得？”

2

心中如同擂鼓，也顾不得会惊醒武大，挣扎起，跌撞扑楼去。一把掀起帘，急慌忙，力使岔，险些把帘连着杆一把扯。定睛看时，街对面哪来的和尚？空中大雪纷纷落，街市无声。雪地空寂，莫说人影，就连半个脚印也无。

她将偎依过去，不由自主，贪恋那一若有似无的意——东方已隐隐透清光来了。

休恨过往迷，回步步即菩提。”

第二日仍是风雪天气。武大自去街上兜揽生意。妇人睡到日快上了中天才起，没没绪，懒怠大烹小割，胡打发迎儿吃了中饭。娘儿俩个了一回针黹，并肩立在帘底看雪。

迎儿：“那般大一个和尚，怎看不见？李三娘布施和尚，娘还同她说话儿来。我亲瞧见。”

潘金莲心中一震。这四句偈语如同惊雷，一记记响在心，震得她目眩。双一，不由自主地跪坐在雪地里，却也不觉寒冷，颤声：“老师父，你要叫往哪里去？”

僧人不应，闭目片刻，诵了四句偈语：

金莲愣住，心中骇然：“他怎知我娘家姓潘？”作镇定，说：“师父，你是清河县本地人么？怎知闺阁姓？”

潘金莲沉一会，摇摇：“咄咄怪事！算了，他是神是鬼。”将此事丢开，拿块帕包了发，领了迎儿，一径来武松房中收拾。

呆了一会，急踅至厨看时，半锅姜汤尚冒气。迎儿独个儿于楼耳房拥了一床破被，睡得无知无觉，丈夫已然惊醒了，在楼上唤她：“大嫂！大嫂！”潘金莲只作不闻，伸手去摸灶台，手尚温。

僧人接在手里，定定向她看了半晌，中神似悲似悯，忽的：“失路之人是你。金莲，我接引你来了。”

金莲心：“却又作怪！我一不曾伤财害命，二不曾有家当姑的念，他来化我作甚？”说：“老师父，天寒地冻，你莫非是失了路，无可去么？家送床被与你。”说着抖开旧被，给他盖在肩，双手递过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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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惊疑：“莫非真冻死了？”壮起胆，咬牙上前，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推，一碰之，手温，这才放心来。

这房中昨日她并不曾来过。一推门之，见得房空空，武松的行李事俱已搬空，桌上残席也已收拾净，四并无匆促搬迁之貌，半纸屑布也无，只剩一桌一凳，一只火盆，一双新的双脸儿丝鞋，鞋尖并齐，整整齐齐地搁在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