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的不是窗外，是东方，是大唐，是安。

不错，她这不仅是咸安公主的使者，也是这位传奇公主唯一的女儿。

雁来听他的语气，应该是在念一篇古文，奈何以她的文学储备，完全不知他念的是哪一篇。不过“狐死首丘”的典故她知，表达的是对故乡的眷恋之。

果然，郭昕收回视线，又，“苏武在匈十九年，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皆得归中土，叶落归。郭昕去国离乡四十二载，无日不思之，然而……我能撤走，守城的士兵能撤走，可是这一城的老弱妇孺，又当如何？”

别的不说，郭昕能在西域持到现在，就离不开回鹘明里暗里的支持。

他喝了一雁来端来的，了，觉舒服了一些，才抬看向雁来。

大约是心绪激，他又用力咳嗽了好一阵，才，“当年班定远上疏乞归，言‘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玉门关’，最终得偿所愿，诚为可喜。可是老夫却更叔那一句，‘愿得此报国，何须生玉门关！’”

虽然现在的安西，其实也是岌岌可危、自难保。

郭昕闻言笑了起来，只是笑了没两声，又开始猛烈咳嗽，好半晌才慢慢平复来。

雁来抿了抿，“大都护好力。”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没有见过咸安公主，但是同为离家去国数十载的大唐人，他既会因为咸安公主的死而生同病相怜之，对她的心思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郭昕这一咳，倒是清醒了不少。

可是雁来知，郭昕不会这样。

“雁来。”他再次念这个名字，心中陡然生了几分明悟。

“不过是推己及人罢了。”郭昕轻声。

皇女和亲，再怎么以“华夷一家”的说辞来粉饰，也难掩大唐国力衰弱的事实。咸安公主留在回鹘，便是为了借助自己的影响力，促使大唐与回鹘联姻好，共抗吐蕃。

她也是所有和亲的真公主之中，唯一死在异域，未能回归汉土的。

父母之，则为之计远。

雁来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她希望大都护能提前安排人手撤退，但是大都护会这样吗？”

奇异的，郭昕这会儿的神看起来竟比之前要好得多，面红、目光灼灼，看得雁来暗暗心惊。

理说，在第一任丈夫去世之后，她就可以上书请归，但咸安公主却选择依照异族风俗嫁给了继任者，历事五位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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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昕完全可以用护送她回国的理由，组织一批人手撤西域——别看他现在病歪歪地躺着，但雁来相信，他绝对有能力带领一支队伍穿越吐蕃的封锁线，回归大唐。

咸安公主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一的私心不过是想保存雁来这个血脉亲人，谁又忍心让她失望呢？

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侧蜷着。

显然，郭昕听明白了咸安公主的意思。

雁来沉默片刻，，“往事已矣，现在我只是雁来，还望大都护为我遮掩。”

“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依风。”郭昕转望向窗外，低声，“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

到了安，他也依旧是在安西守数十年、并迎回公主血脉的功臣，绝不会有人因为西域的陷落而苛责他。

“是我拙了，竟不知是真珠当面。”他笑叹了一句，挣扎着起，甚至还整了整衣裳，郑重，“臣，大唐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武威郡王郭昕，拜见殿。”

咸安公主便是其中之一。

公主和亲，古已有之。但是盛唐之前，和亲的说是公主，但往往是宗女或是女加封，很少有真正的皇女。可是安史之后，唐朝却连续有三四位真公主和亲回鹘。

雁来连忙上前给他拍了拍肩背。手一到人，她的眉就忍不住皱了起来，隔着厚厚的衣，也能觉到那惊人的温。

郭昕，咸安公主不会不知兹城的困境，却还是把人送到这里来，回鹘的况恐怕更加糟糕。这个回鹘公主的份，想必十分麻烦，不如直接舍弃。

他想了想，问，“大公主殿，咳咳……可还有别的吩咐？”

咸安公主在这时候派遣雁来到安西传递消息，除了况急、事关重大，须得用可信之人，想来也存了几分让郭昕庇护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