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的四十多人，固然胆大妄为，另外数十人又了什么？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坏了，冒着被皇帝严惩的风险来求饶，左右司和录事司居然对他们的行径一无所知，难不是失察？

李云心中微微一凛：“左右司日常关注南朝动向更多些，我到天津府以后，查问的时间仓促，肯定还有许多遗漏。陛若是……”

“不必，不必。”

郭宁叹了气：“朝堂上的儒臣们，一向提倡仁义，要咱们明德慎罚，以承天命，那些话不是没有理。偏偏本朝负责治安、监察的，大都行伍，把杀人视作寻常。如果你们几方真的狠手细查，我怕底人立功心切，会严刑供，瓜蔓攀扯，不止影响太大，说不定生新的冤案。”

李云躬：“既如此，就只有让他们自家去给天津府投案，依国法置。”

这主意，倒是和郭宁此前所想暗合。

郭宁在理军政事务之余，颇曾听人讲解近代故事，常常慨南朝宋国何以重文轻武，以至于国势衰颓如此。后来上溯五代，才知武夫当国以后，竟能肆意妄为、骄横跋扈到那地步，而宋国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压抑武人，其动力并非于某个皇帝或者某个文臣，实在是经历了可怕的世以后，天人共同的心愿如此，不容动摇。

终究武人不是圣人，他们每个人都有求，有立场，而其求和立场，并不天然和统帅一致，甚至很多时候，实实在在的野难驯。数十万的武人，便如数十万豺狼虎豹。

郭宁作为军队的统帅，既要驱使他们，又要限制他们；既要保证他们的忠诚，又不得不时常容忍他们的犯蠢和胡来，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所以郭宁早就想清楚了，这一趟，他手里的军必定举起，轻轻放。最好的办法正如李云所说，不要去纠结军务所需，而将之视为一大堆政务上的、乃至日常治安相关的案件，扔给天津府去理。

这上，天津府必然查不什么大问题来，毕竟这伙人忙了一整晚呢，再要遗把柄为地方官拿，那真是蠢到了一定境界，活该倒霉。

郭宁有意让李云得个人，当先不理会他，让护卫把外跪着的数十人全都叫来。

那数十人几乎都是退役的军人，年纪不轻了，上或多或少带老伤旧病，非比气血旺盛的年轻时候。他们天还没亮就在行门前跪伏请罪，这会儿人人冷得膝盖酸痛。勉跟着护卫来，又唯恐走路七歪八倒，君前失仪，一个个地努足了力气，撑着腰。

待到皇帝跟前，便看到李云犹自作躬求恳之状。不少人断定李云和己方的立场截然不同，怕是要趁机陷害，顿时人人惊恐，再度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却不曾想，郭宁淡淡瞥了他们一，转向李云伸手虚扶：“本想痛骂他们一顿，见了他们，我又没话说。就着你的主意，带他们去见天津府尹吧！”

皇帝并不穷究，而把众人转到天津府么？这，这便宽宥大伙儿了？天津府那边，从不负责军务，府尹张林也一向很知退，素日里从不与新朝的勋臣和老资格们争锋。

把众人递解天津府，便等若是抬贵手了！

皇帝毕竟谅我们的难！皇帝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不打仗的时候，皇帝还是很可亲，很通人的！

众人大喜过望，一迭连声地谢。胡仲珪甚是激动，磕磕得咚咚作响，又有人当场赌咒发誓，拍着脯说绝不再犯，绝不再受人蛊惑。

郭宁并不和他们言语，直接起转向假山后的院。

走了两步，他站住脚跟，拍了拍额：“对了，擅杀良民何罪？”

正在七嘴八的众人瞬间闭，鸦雀无声。

胡仲珪猛然想到，自己年初时大抖官威，用各理由杀死闹事民伕，然后将之抛尸的形。有些事，他能用好摆平，但被他手杀死的人都是实实在在，并不能活过来。

他忽然汗如浆。隔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颤抖说：“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