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康里人，收回视线，趴在木板架上一行又一行地奋笔疾书。

“成吉思汗今日继续行军，路过被夷为平地的讹答剌城。云都赤们飞驰在大军的前面，本随在后。我所经之，随可见建筑的遗迹和涸的渠，骆驼的脚经常踏过彩绘陶瓷的碎片。”

“那是数百年来陆上商旅带来的，曾经是本地富商和官员们用来夸耀的珍藏。现在这些碎片和他们主人的尸一样，将慢慢地与砂砾化为一，或许数百年后，人们在这里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远的青山。”

“青的大山宛如路标，山坳里埋葬了诃末算端的四个孙，证明了成吉思汗不可撼动的力量。”

在摇摇晃晃的背上书写，字没什么骨可言。不过畏兀儿文字本来就是笔画连绵的一个又一个串串，就算写得糙些，也没人看得来。蒙古人也不讲究文字的华，所以粘合重山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成吉思汗对必阇赤的要求便是如此，不断地看，不断地写。成吉思汗一旦有暇，会随机召来某个必阇赤，让他把自己的记录念来，以供大汗消遣解闷。

粘合重山希望自己能有消遣解闷的价值，不要被大汗嫌弃。

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能不能让大汗满意，始终信心不足。

本来蒙古军中没有必阇赤这个职务。成吉思汗灭乃蛮以后，俘虏了畏兀儿人塔塔统阿，让他主钱粮纳，负责传递汗廷重要人事任命和各军政命令。因为蒙古人没有文字，传递命令的时候都依靠语言。成吉思汗发现塔塔统阿通蒙古语和回鹘文字，于是要他用回鹘文字拼写蒙古语，作为大蒙古国官方的文字。

塔塔统阿就此成了怯薛军中的大必阇赤，将这临时草就的文字行推广起来。

这就苦了粘合重山。他通汉学，落笔成文，这两年来蒙古语也渐渐上。结果被调到成吉思汗边以后，第一件事竟然是要尽快学会畏兀儿文字，学不会就要掉脑袋。

光学会文字，还不够，还得落笔成文，每日里记录不休，记录来的东西，还有一位天底最尊贵的、掌握生杀予夺之权的读者时不时要看……

这日过得，比起在四王麾时候那大权在手的状态，真是憋屈太多了。

可憋屈的又不止粘合重山一个。

要说倒霉，郭宝玉跟着四王一起去当探，才是最倒霉的。

耶律秃当年曾和成吉思汗共饮班朱尼河，那是何等资的旧臣。结果现在和刘柏林一起，天天被新任的达鲁赤、回鹘人镇海指着鼻骂，那才叫羞辱。

四王的失势影响了太多人了，我能保住命，已经不错啦！

脑里胡思想，粘合重山的手上停也不停，转又写满一张羊纸。他在大金国，乃是女真士，便是上司放了个，也能以此为题材，写骈六俪四的大篇文章，反正也不计较文采，就只求写得多。

早一两年前，必阇赤们也不至于如此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