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惊叹声的，要么是海寇中比较外围的人手，要么是船员。前者普遍没有坐船海劫掠的资格，更像是海寇在自家老巢化土豪士绅的时候，用以驱使的恶，就算真的被拉去抢劫，也以打秋风的居多。后者多半只是船员而已。

首领都死了，他们可没有拼命的立场，投降的最快，也不会因为寨被焚烧而愤怒，愤怒的另有其人。

郑广就是其中的一个。

适才的厮杀中，他面门被直刀掠过，刀刃从左侧颧骨向划血，一直撕扯到右耳，把他的半张脸都撕开了，一时血如注。他带着这样的沉重伤势犹自反抗，直到面门又遭刀柄锤击，厥倒地。

他在海寇寨里有人望，分明伤重昏迷了，还有人竭力护持着他，带着他混在俘虏堆里。

此时他悠悠醒来，忽然就看到寨被放火焚烧，四周全都是惊叹声，忍不住狂怒大吼。

他觉一切都完了。

清白良民家业尽，被落草，更不消提声名狼藉，连带着妻、儿都只能当贼，足令祖宗蒙羞。但郑广原先还抱着一的期待，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凭借才，在海寇里慢慢发挥影响，然后引导他们少伤天害理的事，再找机会响应朝廷招安。

此前王清投靠上海行，便于他的推动。

可谁知王清发了什么疯？虾米也似的小角，为什么要去怒庞然大？

这彻底完了！要死族灭了！

火越升越大，很快就把寨烧成白地，郑广又是愤怒，又是悲凉，又是绝望，忍不住破大骂，却自己也不知在骂谁。

正负责看俘虏的，是史天倪的堂兄，以剽悍著称的史天祥。自史天倪的父亲史秉直组建清乐军以来，史天祥一直跟随着东征西讨，常为先锋，和女真人、契丹人、蒙古人都打过恶战。

方才一场鏖战之后，史天祥浑发，于是脱盔，密布伤疤的面庞。忽听得有人怒叫，他急转，看到了郑广的狰狞面目，不由得大奇：“这厮，伤得不轻，脸比老还吓人，居然有神挑衅！”

他抬手一指：“那个满嘴骂骂咧咧的，来！”

郑广听不懂燕地音，但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他冷哼一声，大步走人丛。

俘虏队列里，有几人伸手去拉扯他。甚至在一旁或坐或躺休息的票和老弱妇孺里，也传悉悉索索一阵声响。有女人嚎啕大哭，又被其他人捂住了嘴。

郑广全然不顾，咬牙站到史天祥跟前。

“既然找死，就算你一个。”史天祥随了一句，将他踢另一伙人群里。

转过来，史天祥把“防御使”三个字吞回肚里，改：“主帅，四百个俘虏去除老弱，再去除有用的船员、伕，剩一百人。一百人里再挑四十个目或者活蹦的，都在这里了！”

史天倪看了看前四十人，挥了挥手。一名甲士抱着若把短刀、匕首，往他们面前七八糟地一扔。

“福州这里，除了王清这一伙儿，还有另一大海寇周四六的庄园。周四六本人虽然不在，负责留守的目看到鼓岭大火，必定会派人手前来探看。他们既来，我就要去。我要二十个人，带着我们连夜赶到庄园；还要这二十个人用求援的名义诈开寨门，寨厮杀！”

史天倪平静地说着，旁边有个从票里挑选的海商，颤声将之一句句转述成本地音。

郑广又冷笑了几声。

耳边听着史天倪继续：“你们这四十个人，个个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所以要死一半！我只要二十个人！杀了旁人，你就是我们的自家伙伴，若此番办事妥帖，不止有重赏，我保你光宗耀祖的前程！若死了，也保你家眷一世富贵！现在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