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弥远从宣缯手里拿回那份文书，扯成碎片，往地上一撒。

“这文书，别再理会了。之后如有禀报扬州形的，全都不必理会……你去三件事。”

“请相爷吩咐。”

“第一件事，应纯之如何，不能听外人的。他是殁于外任，须得安排赠官、荫，赐谕祭葬。要大张旗鼓，让那李云知，再商议个好听的谥号，要带‘忠’字的！”

“遵命。”

“第二件事，你着平的赏格，带上钱粮，去一次扬州颁赏。你告诉忠义军上，杨友既然有罪伏诛，他们就得另外推个真州忠义军统制来。此外，朝廷也外允准楚州的忠义军推举一个统制，都尽快报上来待朝廷认可。此事办完就回，不必理会贾涉，也别李珏。”

“好。”

宣缯连连，等了会儿，不见史弥远说第三件事。

“相爷，相爷，第三件事呢？”

史弥远的脸一沉：“你来时，见到宽之了么？”

“是，方才在廊檐见到了大公。”

“他心思多，这会儿估计还在廊等着，你去以后告诉他，不好就多休息，到奔走，不利于恢复。外院的事，不用他心了。”

光荣（）

如今的大宋朝廷，有个谚语，唤作“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史弥远援引同乡，网罗党羽，已经占据了朝堂上各关键位置。

史相亲吩咐要办好的事，必然雷厉风行，比正常的朝廷公务快十倍。

就在史相养病数日以后，官家便听说了应纯之因公务劳病逝的事，于是悲悯哀悼，旨加官，遣派秘书少监宣缯去往扬州谕祭，并及时拟好了谥号曰忠靖。

宣缯领旨便行，只用了数日就赶到扬州。

他刚到渡，消息便传了扬州，更瞒不过名义上仍在闭门思过的贾涉。贾涉以为，宣缯此来，自然代表史相，与隐约代表周国公的自己商议条件。他连忙召集官员僚属往城外十里亭迎候。却不料等了许久，不见宣赠人影。

不多时，仆役回报，说宣缯离了扬津，直接绕城而走，去了北面蜀冈的军营。

官吏们一阵躁动，好些人窃窃私语，却又不敢与贾涉多说。

贾涉面微变。

他当然明白，这是因为什么缘故。自从贾似的真实份被揭开，贾涉在扬州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尴尬，因为这位一度炙手可的制置副使究竟是定海军的人，还是大宋的人，没人知。

所以商贾们反正肆无忌惮，照旧与他联络，官员们却难免疏远些。就算是收了他许多钱财贿赂的，也不似原先那么亲密。

这是人之常，倒也不必苛责。关键是，贾涉自己也有迷糊，不知自己该是什么份。

要说他是大宋的人吧，这两年他挖大宋的墙角，简直挖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的家眷，也早就被安置到了天津府。可要说他是北方定海军的人吧，郭宁其实并不曾要求他什么。

他祖上本是平民，因读书而得官职，父亲是大宋的忠臣，虽蒙冤而终，但经过贾涉十年奔走，生生翻了案。他对大宋有怨言，也有激；有失望，也有那么一期待，故而并没有倾覆大宋的动力。

这些贪污腐败的事，与其说是秉承郭宁的意旨，倒不如说是贾涉在滔滔浊世打混多年，锤炼的本能。

过去十几载为官，他一向都是这么过来的，否则一大家人怎么样？否则为了父亲的冤屈奔走时，怎么去讨好那些能为父亲说话的官？

只不过因为商业繁茂，他自然而然地大了，又自然而然地捞到了原先梦都想不到的好。

他扪心自问，自己真是个单纯而明快的人，秉承着千里为官只为财的原则，除此以外，绝不轻易分心旁骛。就算半个月前联手杨妙真掉了杨友和应纯之，那也是被动应对。若非那几个蠢货谋算到他上，他断不至于如此。

所以，他虽然偷偷地去过北方，见过周国公，也协助定海军展开了对开封朝廷的欺诈，却又实实在在地着大宋的制置副使，理公务并不懈怠。

贾似的份之后，他也老老实实地闭门肃客，作足了等待置的姿态。

他一直在动摇，但又真的不愿意抛弃宋人的份；在外人中，他便只是一个异常的地方官。直到此刻，当他召集扬州城外的官吏，前去迎候天使，官吏们依然无有不从。

可是，如果代表朝廷前来的宣缯竟不见他，那代表什么？

贾涉能够掀翻应纯之和杨友，靠的是忠义军的武力，此刻宣缯直接就去了忠义军的军营，那代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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