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恺看了看左右，见士卒们开始在船上翻找伤员，连忙挥手，让自家边残余的几个手都去帮忙。

他转坐到那老卒边，低声：“将爷，我听说，大金国这几年，与黑鞑厮杀不利，将士们死伤惨重，朝廷束手无措，是不是真的？”

“那倒没差。说来，不止将士们死伤惨重，百姓们更惨。”

“我又听说，近来杨安儿在山东造反，而遂王守绪占了开封府，北面还有契丹人耶律留哥作……大金的万里疆域已经成一片，是不是真的？”

这厮知的还多！

虽说赵斌早就不把大金国当回事，但金宋两国，乃是伯侄之国，赵斌这等北地汉儿，自幼更没把宋国看在里。这会儿听一个南朝宋人说得如此直白，他有些别扭，当冷哼一声，权作默认。

章恺继续：“那遂王和契丹人，都还远在天边，咱们且不提。只杨安儿造反之后，大金国在山东各地的镇防军，恐怕日不好过吧？不瞒将爷，我大宋的淮南东路一带，这阵接收的归正人，数量可不少。”

所谓归正人，是宋国朝野对从金国逃亡宋国之人的称呼。所谓归正，指彼辈“元是中原人，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盖自邪而转於正也”。

宋国对这些归正人，固然不怎么重视，甚至有些蔑视。但归正人的数量不断增加，确实就证明了大金国的摇摇坠。章恺能靠着条一千料的小船，往来宋金两国的边境线上生意，在这上，自有基本的认识。

他说到这个程度，赵斌也不好否认。

此时几名老卒从死人堆里翻了两个同伴来，那都是方才短兵相接时，一不小心陷围攻而死的。

对赵斌等老卒来说，适才船上这场厮杀，度很低。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鞋的，每逢厮杀，总有倒霉要死。反正都是几十年的老卒了，早就该预料到这一天。

赵斌挑来的这些老卒，一方面确实都有这样那样的伤患，不适合待在军队里，另一方面，这些人也大多是心黑手狠，平时对军纪就不怎么服从的刺。

所谓以类聚，人以群分，赵斌是因为受伤残疾而沮丧，其实自家便是这样的人，他要找些同类，可太容易了。

他们原本在军队里，受到军纪的严格限制，就算是烧杀抢掠也要在军令范围，敢于违抗者，必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而他们离开军队，到了什么巡检司、录事司，行事更受限制，毕竟周边都是安分良民，不能一上火就排砍。

憋闷了几个月，终于找回了厮杀的痛快，众人的心底，简直有些狂喜。

哪怕这会儿同伴死，众人也都想得通，看得穿。一边抬着尸，有人一边念叨：“徐老四啊徐老四，你天天嘘自家的刀牌本事，其实哪回不是仗着重甲抖威风？这会儿上厮杀，不能着重甲了，你看，你死了吧！该！”

边上有人解释：“那是老徐少了条胳臂，不能使团牌的缘故，和甲胄有什么关系？”

几个老卒拌着嘴，抬着尸船，谁也没什么哀戚之。

赵斌往边上让让，章恺只觉得这些老卒的言语太过凶恶，意识地避让一段，也跟着挪了过来。

“将爷，看诸位年纪都不轻了，上多多少少带着伤患……我说句实在的，将爷你莫要生气……估计诸位都是在战场上吃了亏，又在大金国军队里待不去了，所以想要找艘船，或者南宋国归正朝廷，或者去海商，对么？”

这会儿周客山还在远，赵斌不知坦陈自家的想法是否合适，于是有些犹豫。两人沉默了一阵，王二百翻过船舷上来。

他是个刚从军的阿里喜，适才厮杀时，老卒们没给他机会。但厮杀既然停了，总得让这些新人见见血，见见残酷场面，于是也不知是谁撺掇，让王二百来帮忙。

王二百攀着船舷，正听到章恺说，赵斌等人在军队里待不去。

他是直人，顿时怒了：“你这厮，说得什么话！节度使待我们可好啦！他给了我们八羊呢！还有一盒心，很味的！”

说着，他大步迈到前，叉腰看看满船的尸。还没持过两个呼，被呛鼻血气一冲，“哇”地吐了来。

王二百说的羊和心，是郭宁半开玩笑地送给赵斌的礼。这是北疆武人之间的分，礼虽轻，分却比山重。

章恺一听，却理解错了。

他只这批老卒拼死拼活厮杀，受了如此重伤，结果却只换来八羊和一盒心。

这也真是够狠的了！宋国这边，开禧年间与金国曾有大战，当时朝廷对厮杀阵亡的将士，可明确诏说过：重伤不任征役者，廪给终生。就算战后因老弱而裁汰的，也都减俸而排剩员，不是撒手不。

当然，朝廷诏令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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