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凡能想到的一切，无论盐、酒、茶、醋、香等朝廷实行专卖的货品，还是天珍玩、陆海百货，都在此地中转易之后，才会发中都。中转易的过程，便是诸多贵人攫取大利的过程；而用以运输额资的，不止是河漕船，更有规模极其大的海运船队。

这是必然的。

天空中云层逐渐重，遮掩一弯月，星光黯淡，脚的路看不清楚，而右手边海侵河的轰鸣声一浪过一浪，甚是骇人。

份量不够的人，贸然手局中，必定要吃苦。

李云是李霆之弟，比李霆小两岁，今年才十八。大安三年时朝廷在中都签军，李氏兄弟领四乡少年从征，前后鏖战数十场，渐渐聚合起手的一兵力。这其中，当然缘于李霆作战勇猛、手段狠辣。李云虽然年少，却心思细密沉稳，事周到，也有功劳。

“此话怎讲？”

这片富庶之地，为什么朝廷不？因为这里是朝中诸多贵人的禁，这里的每一家商号，背后都有朝中门贵胄在撑腰，甚至有门贵胄的直系弟在此直接主持事务。

海陵王败亡以后，这些船厂、船工也都被诸多贵人瓜分。于是贵人们一手控制船队，一手掌握走私的权柄，在中都城外天脚的直沽寨赚得盆满钵满，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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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短短数年中发挥到了极致。可以说，自古以来，以微末之族群而摧枯拉朽疾取大国的，大金堪称是楷模了。

论起繁华富庶，直沽寨数十年发展来，简直不逊于大金任何一市镇。至少中都大兴府城北的三市单拿来，都是比不过此地的。可底如此生发大利之，朝廷怎么就看不见？

然而朝廷始终不曾对直沽寨加以正式的理。

以直沽寨为例，自贞元元年大金迁都燕京，改名中都以后，山东、河北等路秋两季漕运，便以多条河汇聚的三汊地区为转运枢纽。漕粮固然要，各地的货、行旅也多由此地中转，日常舳舻尾相衔，密次若鳞甲。

他的同伴孙江提着灯笼在一旁照路。其实海壖上就一条开阔直，李云往来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睛也不会走错。

论起搜刮聚敛，大金一向不逊于历朝历代的，怎么对这一片，忽然就抬贵手了？

李云拢着手，沿着天津河北岸的信安海壖，慢慢走动。

李云在考虑的问题，孙江也在想。他忍不住问：“之先生拿来的文书，当真有用？毕竟胥丞相已倒了十七八年，如今的胥参政……嘿嘿，份量不足。何况他和胥参政也扯不什么关系啊？这文书绕了十七八弯，写得也不气，恐怕反而会让人看轻了我们！”

“若在平时，咱们可以慢慢扎，慢慢试探，但中都城里最近局势险恶，郭郎君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大举……非得尽快在这里站住脚，控制住相当的力量才行。”李云停脚步：“所以，需要一个机会。”

看起来负责的官员不少，可层层叠叠衙门官吏全都只对着漕河本，于是偌大的直沽寨外，除了有都统领兵负责治安以外，竟没人直接理民政。

乍看起来，朝廷在景州设漕运司，专门负责河上游的所谓六河仓转运；又在都监属增设了天津河巡河官，通漕河闸岸；然后直沽寨周边，清州、霸州的州官官衔，都带“提控漕河事”，而宝坻、武清、静海三县的县官官衔都带着“勾漕河事”。

三个月前，傍晚。

早在海陵王正隆年间，潞沿线就是大金重要的船厂所在。当年工尚书苏保衡与军宿将斜卯阿里在此地监造战船，只短短数年，就营建战船三等，凡数千只。

常人看来，这直沽寨是生意兴隆所在，其实越是了解其中的底细，就令人越是不敢妄动。因为真正有资格在局里分的，乃是大金朝真正的权贵们，外人只有逡巡于四周，捡拾些残羹冷炙的资格。

这时候，李云慢慢走着，慢慢思忖。

然而也正因为取天极速而殊少真正波折的缘故，大金在治理上的经验甚浅，对基层的政务约束极其疏，哪怕建国百载后，依然如此。

此前李氏兄弟只是浮浪少年首领，沿街敲诈勒索是有的，手宝坻县的私盐贩卖，也是有的，却从不敢伸手到直沽寨周边。但如今，他整日里没直沽寨外打探，甚至还开设了一店铺，摆要在这里生意的样……必然引起许多方面的疑虑。

如果只看中枢，似乎该有的官署一样不缺，该有的律令条文堪称严密，其外表之光鲜亮丽，与历朝历代并无不同。可实际上，朝廷上衮衮诸公和百姓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哪怕世宗皇帝在时，上自比尧舜，底层百姓们，无论汉儿、女真，却多有陷穷迫的。时至今日，上施政错谬百，底层更是混得不成样了。

李云笑：“正要他们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