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练，悄无声息地漫过书斋窗棂，映着藤堂朔弥孤坐的影，朔弥的书房，弥漫着一死寂的沉重。

自阁那场撕裂灵魂的真相揭后，已过去整整一月。时间并未冲淡那血，反而如同陈年的酒，将震惊、痛楚、愧疚与一迟来却汹涌的意，沉淀得愈发烈刺骨，日夜灼烧着他的肺腑。

案，一迭素笺整齐摆放，并非商会的急文书，而是心腹每日呈上的、关于绫姬的起居简报文牍。纸张冰冷，字迹工整，记录着最枯燥的日常：

“辰时初，药一盏，神倦怠。”

“巳时正，倚窗临帖半时辰，所书为《万叶集·卷五》。”

“午后小憩，约半时辰，似有梦魇，眉峰蹙。”

“酉时末，与侍女桃对弈一局，偶有低语。”

“亥时中，烛熄安寝。”

朔弥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冰冷的记录，仿佛能穿透纸背，窥见那个被他伤得遍鳞伤、却依旧在废墟中努力维持一丝生气的灵魂。

从“药一盏，神倦怠”，他仿佛看到她忍苦涩、蹙眉吞咽的模样；从“倚窗临帖”，他想象她低垂的脖颈弯脆弱的弧度，纤细的手指握着笔杆，在宣纸上落或许带着颤抖的墨迹；那“似有梦魇，眉峰蹙”八字，更是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她是否又在梦中重回那个血的雪夜？是否又见父母染血的面容？

他曾以为的“庇护”，如今看来，是何等傲慢与残忍的枷锁。他给予的锦衣玉，在她中，是包裹着糖的砒霜；他珍视的耳鬓厮磨，于她而言，是凌迟灵魂的酷刑。

一月光，足以让惊涛渐平，却将沉淀的砂砾磨得愈发棱角分明。初闻真相时的震骇与被她欺瞒的怒意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无力的剧痛。

他命人寻来与绫所同源的寒散，煎熬成汤。褐的药盛在白玉碗中，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幽暗的书房里，凝视着那碗承载着滔天恨意的毒药。许久，他端起碗，如同饮最苦涩的忏悔，一饮而尽。冰冷的，随即在胃腑中燃灼烈的绞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翻搅。

冷汗瞬间浸了鬓角。他咬牙关，承受着这生理的剧痛，角却扯一抹比哭更难看的弧度。原来……这便是她每日亲手调制的滋味？这滴积累的脏腑之痛，竟不及她心中仇恨的万分之一。

大的愧疚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得他几乎无法呼。这一个月，他如同困兽，在书房日夜徘徊。想见她，想亲诉说那迟来的、混杂着痛楚的意与不见底的懊悔。可双脚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禁锢，一步也无法踏向那座囚禁着她、也囚禁着他灵魂的院落。

他怕。怕见到她中冰冷刺骨的恨意，怕自己的现会撕裂她刚刚开始结痂的伤，怕那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丝微弱生机，会被他再次惊散。他只能像个卑劣的窥视者，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拼凑她支离破碎的日常。

思念与担忧如同藤蔓，在死寂的夜里疯狂滋，缠绕勒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终于，在一个霜华初凝、万籁俱寂的夜，那名为“克制”的弦，绷到了极限。

他避开所有护卫与仆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绫所居别院的墙外。院里竹影婆娑，在清冷的月光投斑驳的暗影。他匿于一丛茂密的竹影之后，屏住呼，目光穿透半开的窗棂，贪婪地、却又带着无尽痛楚地望向室。

月光如练，静静洒在窗边榻上。绫侧而卧，单薄的素白寝衣，肩胛骨的廓嶙峋得如同折翼的蝶翅，脆弱得令人心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宇也未曾舒展，蹙着，仿佛承载着无法卸的重负。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的额角，睫在睑投不安的影。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她闭的角落，无声地洇散的鬓发，在月光留一冰冷的痕。

这一幕狠狠扎朔弥的心脏，痛得他浑一颤，指尖抠旁冰冷的竹，糙的竹刺破，渗温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怜惜与灭的懊悔。他多想冲去，将她拥怀中，用温驱散她的噩梦，抚平她蹙的眉，拭去那冰凉的泪……

然而，伸的手，却在及窗棂冰冷的木框前，颓然僵住，又缓缓、沉重地收回。他不能。他这双沾满藤堂家罪孽的手，有何资格碰她的脆弱？他这带来无尽噩梦的影，又有何面目现在她的前？惊扰她此刻的安宁，是比沉默更大的罪过。

他伫立在冰冷的夜与竹影中，任由那无声的泪灼烧着自己的灵魂，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才带着一寒与满心疮痍，如同败军之将般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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