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里乞儿不少，但前的这一位，厉二娘觉得，跟旁人都不一样。

厉二娘其实不清楚乞儿是哪一年来到幽州城的，只知原先这乞儿是跟着城东丐帮混的，两年前她带一众小妹儿从丐帮走，据说为此发生了一场不小的混战，这个刀疤就是那时候留的。

厉二娘也曾托她打听过不少事，一来二去便熟了，每每碰到时，若有浆没卖完，常与她分一瓢共饮闲谈。

厉二娘飞快回思乞儿这两年在城西的行事派，想她确实消息灵通，如今忽然说要走，必然有个缘故。

厉二娘听完这番话，又见她最后那句说得摇晃脑，不禁“嗤”地一笑：“你个小乞丐，大字认不得几个，后那句又是从哪个说书摊偷听来的？”

见厉二娘沉思不语，乞儿自顾自说：“这些年朝廷为平，苛捐杂税不绝，又屡屡制丁，叛却是葫芦又起瓢，这样去，把没造反的地方也得快要造反了。

“城？城什么？”厉二娘一边问一边掀开浆桶，甜浆粥卖完了，纯浆还剩一舀。

说话间，一细光线从树梢上探过来，落在乞儿颈侧的刀疤上，红的纹路十分有节奏地随着她的呼动。

其实厉二娘心中隐约觉，城东丐帮事，恐怕跟这乞儿脱不了系，但官府早已宣布结案，乞儿也从不提这些事，她不好追问，只是心中存个疑影。

乞儿后来脱离城东丐帮，来到城西另起灶炉，这两年带着妹儿们专替人私里买卖消息送东西跑，混得风生起。

厉二娘眉一拧，这几年到都不太平，先是南方多地起了叛，朝廷刚剿灭两拨人，尚未息，又逢北境连年雪灾，每到开时总有北狄人越过边境大肆劫掠，东北的营州和平州都遭过劫，前阵还有不少民众往南逃来临近的幽州，如今看来，幽州这是要步东北二州的后尘了。

果然乞儿看了看巷两侧，低声说：“府衙消息，营州失守，平州被围，幽州城看大难临，你若信我，趁早也去躲躲，这话换了旁人我是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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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二娘有些意外，端到嘴边的浆碗没及喝又拿了来，“这两年外面到都，你才在城里安稳来，什么要走？”

厉二娘是两年前结识这乞儿的，知她今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已是个老江湖，城里城外有什么风草动她全知。

乞儿将嘴里的甜草吐掉，轻巧地从墙来，接过厉二娘递来的浆，声“谢了”，接着一仰咕咚咕咚喝完，嘴笑：“幽州城，我不呆了，叫她们先走，我好善后。”

风来，还带皂角清香。

厉二娘拍起手来：“好，好，竟是我小看了你！”说完想到她刚才说城的事，又不禁摇了摇，“你说得虽然在理，只是偌大一座城都要保不住，外面岂不更？就这么去了，没个安稳投奔，焉知是福是祸？”

这乞儿一向留着短发，只是往常厉二娘见她时，从未像今日这般凌，满参差不齐，明显是看不见脑壳，剪一通。

乞儿听说书，还给她学过几段故事，倒真惟妙惟肖，平常也不时冒几句文绉绉的话来。

“咚。”浆桶落地。

“人人都艰难，老百姓勒腰带过活，当官掌权的却视而不见，一个个吃得脑满，兴也血，亡也血。这世越平越，可知国将不国，这该叫‘市井当中窥大势，细微之见兴亡’。”

而原来城东那伙人，去年又发生斗，因在中误打死一位京官的族男，惊动了官府，一众首脑俱被斩，参与者全放，就连在一旁看闹的丐帮成员，也都被打了一顿板逐幽州城。

自此后，幽州城里还能称得上丐帮的，就是乞儿和她带的那些妹儿，她们一向多在城西活动，其余地方只剩了些不成气候的小叫。

“这却不是别听的。”乞儿神得意，“这是我自家杜撰，听那个定场诗听多了，也能来上两句，赶明儿等我正经拜师认字读几本书，保准比说书的。”

“我前两日打发她们城了，今早自个儿铰的。”乞儿笑嘻嘻地摸了摸脑袋，“就吧，不虱就成。”

厉二娘把扁担搁在桶上，往前又走了两步，上打量乞儿：“城东小屪都敢跑到你的地盘撒泼来了，你也不，发成这样，咋的，遭手妹儿们抛弃了？”

索不卖了，她拿瓢盛来，从桶边挂着的架上取过两只净陶碗，把浆均匀倒在碗里，伸手递了一碗给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