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灵帝昏聩，宦擅权，军政朝局几乎被几个监搅作一滩浑。而我的祖父荀绲和叔祖父荀皆在朝中官居要职。”说到这儿，他几乎有些揶揄地笑了笑——“因为忌惮宦官，为免遭迫害，祖父他们拿一个权宜之计——联姻。”

百年衣冠，士族清，竟与阉党结为姻亲——落在旁人中，会是怎样不堪的笑料？

“而被择定联姻的人选，正是……我的父亲。”品貌众，声名蜚然的少年才，这样受重的弟选来联姻才显得荀氏一族的拳拳诚意。

而那个时候——他的父亲荀彧，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年纪。

曹莹微微睁大了，她自幼居闺阁，一向很少门，对京中的佚事也不怎么有兴趣……此事，她还是一回听说。

但，即便天真烂漫如曹莹，也明白宦官声名狼藉，而士家弟娶了宦官女，不知会被世人怎样讥议，几乎相当于葬送了仕途。

这样的联姻——其实，算是为保全家族被作了供案牺牲罢？

“那，阿公他……应了么？”少女仰起一张稚般纯真的小脸，问得很轻，有几分小心翼翼。

荀粲与曹氏女（八）

荀粲微微颔首：“我的母亲，便是当时的大宦官——中常侍唐衡的女儿。”

“成婚的时候，父亲十七岁，阿母才只十三岁。”说到这儿，他略略顿了顿——“结缡之后三十余年间，他待她……一直都很好。”

——哪怕是后来灵帝崩后，董卓京，宦官势力被彻底清剿，唐衡首异，他的女儿成了无依无恃的孤女。

经明行修，德无瑕-他的父亲荀彧，或许真的当之无愧罢？

即便是为保全家族而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娶了宦官之女；即便因她而受人讥议，清誉蒙尘。他也从未有过半迁怒，温文相待，始终如一，付了一个丈夫应当的庇护、关怀以及尊重。

数十年如一日，相看不厌，相守不疑……重如许。

曹莹目光落在自己拣拾的那一匾芙蓉上，眸光映着那红的颜，微微波动起来，低低：“我家阿父也说过，阿公是这世上他最为敬慕的人之一。”

荀令君的儿，又会逊到哪里去？当时，这也是阿父允婚的理由之一。

荀粲神却是有一瞬的恍然，而后极轻地低眸笑了笑：“是啊，自幼所有人都同我说，我的父亲是怎样的怎样的才代旷世。怎样的见姿卓绝，怎样的国士无双……”

“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旁人看到的是名士荀文若，是贤臣荀令君……而不是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荀彧罢。”他看着自己的妻，目光是少有的认真，语声轻而清晰——

“从我刚刚记事的时候起，便很少见父亲的面。那时还是魏王的曹孟德刚刚平靖了北方，正是百业待举的关键时候。作为尚书令，镇日里焚膏继昝，案牍劳形……永远有阅不完的军务要函，批不尽的政事公文，往往朝回府，径直了书房，一日三餐都是送房里用，晚上倦极而憩，便这么睡在书房中……”

“同在一个屋檐，阿母和我们这些儿女，却是极少能见到他。”有些慨地，他的目光落向了正南边主院的方向，那是他的父亲生前呆得最多的地方。

“我的阿母宦家人家，所以富而不贵，当初因联姻嫁予父亲，算得上诚惶诚恐罢。”说到这儿，他边无意识地勾起微微的弧度。

——毕竟，那个时候，品貌无瑕，誉满京华的荀姓少年，倾了几多芳心，不知是京中多少待字少女的闺梦里人。

而大宦官唐衡的女儿，除了父亲的份之外，又怎堪俦匹那般风华无双的少年郎？而讽刺的是，她知自己父亲的份，恐怕正是他心底最为厌憎的东西。

“所以，自成亲时起，她便从来都小心翼翼，惟恐哪里惹。她知衣冠士族皆重礼仪，所以便一举一动都模样着荀家的女眷，生怕了丁儿舛错累他被人讥议；她知识他擅书法，便拿了他的字来临帖，一横一折，一勾一画地学，最终几乎能仿得以假真；她知他妙笔丹青，所以请了名师来教授绘画，这个却需天资，她怎样也学不好。于是只好自各收集了他喜的画作，却不敢他书房一步，只一幅幅悄悄放在寝居中显的几案上……她学围棋，学六博、学琴瑟……渐渐地，也是不负所愿，她比京中任何一个士家女还要更像士家女。”荀粲说了的一段话，始终是平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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