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阿荼却蓦然声止了他，而后在寺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接过了火烛。

院东厢的侧室，一尊银首铜俑灯莹莹独明。黄灯里，黑漆朱绘的竹屉木床上，三岁的稚儿正侧而卧睡得香甜，神安恬，呼平舒，时不时带几声微微的清酣。

「鬼薪」从事官府杂役、手工业以及其它各重力活。

缓了片时，她才略略定了心神，思绪清明来，心却是有些庆幸方才早早令那寺人退了去——否则，明日只怕难保他的命。

定是白日里玩闹得疯了些，如今才困成这样——阿荼见他这般快便睡沉了，不由微微失笑。

这墙角十分偏僻，距燎还远，火光半儿都照不见，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阿荼擎烛轻步走近了些，冽的酒气果然愈来愈重。直到灼然的焰光，映了半卧在松萝蔓间、烂醉沉酣的那个人——

九月末，夜，清池院东厢。

年轻的秦王阖半躺在松萝藤上，压得满墙绿蔓都折了腰，上是一袭最庄肃端重的玄衣纁裳，却已被酒泼了大半，在藤萝蔓叶间糙得起了许多皱襞，浑散着一近乎呛人的重酒气。腰际的夔纹铁鞘剑半拖在地上，山玄玉的组绶跌了墙角泥里，上那珠玉为饰的通天冠朱缨已经散了，斜斜垂挂在髻侧……手中仍抓着一只半躺在地的兽耳青铜罍，罍中残余的清映着火光，微微泛起琥珀的光泽。

“呛”一声寒冽的清鸣，雪光湛然的青锋乍一线，乌沉沉的夔纹铁鞘冷冷压在阿荼肩上，那了鞘的寸许雪亮剑刃这就么在了她颈间。

「烛」并非后世的蜡烛，当时称可以拿在手中的小火把为「烛」，土文中有秦汉时铜炳的火烛。

尽之前已隐隐猜到了会是谁人，但——这般失态到近乎颓废的秦王，仍令阿荼有几分措手不及的怔愣。

“咣当！”铜柄的火烛被这番鱼龙变化惊得掉落在了地上，阿荼的随之颤了一颤，那银寒似冰的霜刃就这么在她颈项间白皙的肌肤上带了一痕细细的殷红。

秦始皇与郑女（七）

她略静了片刻，而后目光微凝，语声淡淡——“传令去，院中诸人今日都早些歇了罢。”

阿荼刚刚转松萝垂荫的门，本是四围岑寂，却莫名听得墙畔松萝蔓间一阵响动，那寺人惊了一，便要呼人——

徇首，夷其三族。

「燎」立在院中照明的火把。

门外的寺人已燃了铜柄的火烛,擎烛而行，炽焰灼然，照亮了前方二、三丈的路径。

阿荼借着火光，看着前醉得似乎不醒人事的秦王——也不知他几时来的，潜行匿迹，院中数十人，竟无一发觉……看来，扶苏时常说自家阿父擅武艺，断非是小儿妄言了。

她又伸手替扶苏掖了掖被角，这才自床边的蒲席上敛衽起。虽知有保母随侍左右、谨慎照料，但她却惯了日日在扶苏这儿待到晚间，总要看着他睡熟了方才安心。

其门舍人，轻者为鬼薪，夺爵迁蜀者四千余家。

嫪毐之党羽——卫尉竭、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名重臣皆枭首之极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一章继续阅读!)

而东、西两厢距院正室皆有数十丈之距，晚间的夜路，时常要走上一会儿工夫。

太后与嫪毐私生二，皆杀之。

未久，迁太后于雍城萯，名为休养，实则幽禁。

《秦汉风俗小卡片》

清池院原本只是个极不起的小院，自四年前奉王令重修整葺之后，便比原先大了数倍不止。女主人所居的院并未变动，但院两侧却向外延拓了许多。建成之后，在外院东、西两边分别为大公修了厢室，东厢即是平日饮起居之所。

她又擎烛往前走近了些，锦缘青丝履踩到了蔓延在地的松萝藤，半墙的婆娑萝叶都窸窸窣窣起了一阵微响。起了一阵微响。阿荼正俯，试着去扶半躺在萝藤蔓上的人，谁知前那本该沉沉酣眠的人。在她的手堪堪到肩臂的一瞬，竟蓦地警醒，他几乎是意识地猛力撑一跃，姿矫健地直而起，左手同时探向腰际的剑，快如惊电——

「徇首」即砍，然后传其首级示众。

——她距墙角近些，嗅到了酒熏气。

已过了人定时分，暮沉沉，四野阒然。正值晦日，月隐云暗，苍黑的夜穹间只散缀了几黯淡的星。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