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玉已将桌椅挪至与赵兴礼的牢房隔开那排木栅边上，挨着，案上放着第二份邸报和摞得越来越的公文。

狱卒一改常态，笑嘻嘻：“里大喜，皇上大赦天，二位大人若得赦，千万不要记恨小人。小人职责所在，在牢狱讨生活，不凶狠些，那些凶徒没人把我们这些狱卒当回事。”

赵兴礼风寒没好利索, 那边的牢室里多铺了一层褥，虽破旧，褥边沿也包一层浆，但聊胜于无。

他执拗地守着君臣纲常，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奉为圭臬。自那日他听谭遐龄说皇上旨不准为他医病，他便等着赴死了。那碗姜茶还是狱卒掰开嘴地给他去的，汤肚，又往他嘴里姜块，咬着姜块了一宿，赵兴礼才勉吊活了命。

“他不喝。”

赵兴礼已将药壶送到嘴边了，一听抗旨，又忙把药壶推了去。

此次牵谋逆的人正是陆任西一表兄，借着民间沸沸扬扬的“当今天得位不正”的传言, 宣称他手中有祺王的遗腹，称这位份不知真假的遗腹为少主，当登基称帝。

今日竟熬好了药装壶送来。

“有何可贺？”

陈良玉侃：“良心了？”

“赵某也不愿。”

“你送这碗药，往重了说可算抗旨。”

狱卒挠了挠后脑勺。

陈良玉：“谭遐龄送的药？”

赵兴礼看过那份公文，啪地合上，“什么劳什少主，跟着造反这帮人脑被狗吃掉了吗？”

这也能信。

“赵御史，你能别咳了吗？”陈良玉比一手指，“本将自打来，就没睡过一夜好觉。”

宣元年间坐镇西岭的大将陆任西与祺王谢渲谋逆时, 陆任西的胞妹正是祺王妃, 之后祺王为了拉拢朝野文官之首荀岘, 祺王又纳了荀家十姑娘，与荀岘私约定登基后立荀家女为后。陆任西心中不平, 与谢渊战时留了一线，故而陆任西虽伏诛, 谢渊却没有对其九族赶尽杀绝。

五月初五，端午节。

“咳咳咳咳……”

陈良玉：“公主起草万僚录时，是以论功行赏之名封赏土地、荫官。既是论功行赏，功劳就有大有小，可谁会认为自家功劳比别家小？又有谁打心里服气自家受到的封赏比其他人少？西岭这些叛军，都是起兵勤王那会儿半上来投靠皇上、浑摸鱼的，皇上登基后给了个闲职打发他们去西岭。他们自个儿也知难以再受到朝廷重用，本不辨那少主是真是假，谁能许他们官厚禄，他们便追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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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将誊抄的公文从木栅隙过去递给赵兴礼, “誊都誊了，也不多抄写一份，递来递去。这群翰林真够懒的。”

气氛沉寂片刻。

“我们儿没明说，但听着是这个意思。”

“贺你脱牢狱之困，再赴人间。”

也只摸清了牵造反的大致是何人。

天牢放饭时，陈良玉和赵兴礼这两间牢室的饭是狱卒单独送来的，两个白面馒，一碟菜，偶尔还添些。今儿给赵兴礼的碗盏中多一壶药汤。

这狱卒前些日好说歹说，威利诱全用上也不肯熬一碗药来。见赵兴礼病得真快要死了，陈良玉与狱卒讨价还价许久，才换来一碗姜茶、半块生姜，与一条破褥。

承天门外停留的车比平日多了许多，今日庸都大臣家的女眷，与皇后、妃嫔共度佳节。中尚局和光禄寺备了粽、雄黄酒、五毒饼，赏赐臣僚及家眷。

治病的苦汤药，谁还能喝不成？

“大人误会了，这碗药尚书大人不发话，小人哪敢主给您送？”

赵兴礼又：“南境战事吃，公主也被禁足太皇寺，若兵平叛，国库必然要遭不住了。老师一定还会派人去西岭，想法从离间叛军，赵某无能，在牢狱，不能为老师分忧解难了。”

“瞧您说的，往轻了说也算抗旨。”

赵兴礼一双糙手揪起公文的边角，在指尖反复碾，脸霜蔫，“御史台有三位御史没能回来。”

那些公文都是翰林院誊录的手抄本。

狱卒见他将药推开，十分不解：“这？”

陈滦与庸安府尹程令典、刑尚书谭遐龄在中书都堂过了一底拟议的大赦名册，便要由翰林院，翰林院呈给皇上过目之后便可批大赦诏书。

陈良玉沉须臾，扣了扣木栅，“赵御史，恭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