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绣娘虽皆为巧手，却对符箓纹样的勾勒分寸与丝线染之法莫衷一是，故特传召她这民间绣艺翘楚，共商纹样排布之妙与针法贯之诀。

窗外夕西颓，金乌坠于远岫，门落钥之刻已近在咫尺。

又是同前几日一样，一连两三日都不见闻时钦的踪影。苏锦绣摸不清他在忙什么，只知华韵阁近日接了桩御派要差，今日她倒要一趟。

可这次醒来，榻边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他的影，苏锦绣心里反倒掠过一丝惊讶。

得文绣局时，苏锦绣甫一踏朱漆大门，便觉一熟稔扑面而来，恍惚似旧地重游。

苏锦绣心暗生疑窦。

这是苏锦绣第二次得见皇后穆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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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外间梳洗吧。”苏锦绣轻声吩咐。

苏锦绣心那不安愈发烈，终是斗胆起跪地，颤颤请辞：“皇后娘娘，时辰渐晚，禁将行，臣女恳请辞驾归府。”

她起扬声唤外间丫鬟把步月和裁云叫来。两个都是漱石居跟惯了她的小丫，闲时学了些灵巧发髻样式，她便一并带了来侯府。

步月攥着桃木梳，小心翼翼梳理她散落的青丝，挽了个简单温婉的垂挂髻，簪上支小巧素银簪。裁云捧着淡紫素衣，踮着脚帮她换好，又拢上同暗纹披风。

原是皇后即将临盆，务府廷纹绣局要赶制一麟趾呈祥的襁褓与祈福锦缎，不仅要遍绣麒麟、玄鸟等寓意瓜瓞绵绵的瑞兽祥纹，更需以柔糯冰纨为底，绣制安神定惊的暗纹符箓。

主位上的穆昭宁却只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茶汤氤氲的气漫过她的眉，将神染得朦胧难辨。

一回是太后寿宴，她敛眉垂目，只敢循着裙摆的绣纹余光，揣度那自上而的赫赫威仪。而此番再见，穆昭宁竟异常温煦，亲手引她殿叙话。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苏锦绣上。

苏锦绣未曾有人指引，足却似有灵犀牵引，竟自主朝着主殿方向行去，她自己也觉诧异，分明是回觐见此，竟对格局路径了如指掌。

这是两个小丫第一回 在书房给她梳妆，她们抬瞥见姑娘面上透着红，余光又扫到里间榻上一片凌，顿时红了脸，抿着垂首敛目，连手脚都放得更轻，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苏锦绣依言落座，却如坐针毡。纵使早知晓皇后已将她纳麾派系，可这位久居、执掌凤印的女，上那沉淀多年的雍容威仪，仍让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烈归来，浑骨似被拆过重组，得没力气。回府后倒便睡，从日正中到暮四合，连梦里都是颠颠簸簸的，直到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她才着惺忪睡，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

“苏姑娘此番，原是为与文绣局共商纹样。然本与你相谈甚契，不忍就此别过。不若今夜便在坤宁偏殿安歇，明日再议绣事，岂不两全？”

苏锦绣抚心自问，自实无半分被囚之价值，却终究沦为阶之囚，遭此禁之遇。每日唯有数名女随行，引她往返于坤宁与文绣局之间，步履所及，皆是划定的方寸之地。

往日每次骑完，闻时钦的善后向来周到——会亲手喂她喝温的，用帕细细替她去汗渍，末了还黏黏腻腻地抱着她，温声语地夸赞不停。

未及踏主殿丹陛，便见一名着石青装、腰束鸾纹玉带的大女疾步而来吩咐：“苏姑娘，皇后娘娘于坤宁久候，特命婢前来相请，敢劳姑娘移步随往。”

一路上她始终敛眉垂目，不敢妄窥周遭苑景致，只循着前影，稳步穿过红朱墙、绕过玉石栏杆，不多时便至坤宁前。

穆昭宁一手轻抚腹中隆起，话语絮絮不绝，尽是些期琐事。苏锦绣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腹形，她曾全程陪伴兰涉湘安胎，一便知这胎象不过六七个月光景，绝非传言中即将临盆的模样。

门影巍峨，前峙两尊青铜狻猊，兽首衔环。院殿宇错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西殿专司纹样设计，东殿是绣作之所，北殿则掌理料收发，往来皆是各的女嬷嬷，捧着锦盒绫缎，低声说着差事。

她本是来与文绣局诸人共商绣事，不过一介民间绣人，何德何能得见中？可皇后懿旨既，岂容违抗。是而她敛了讶异神，躬应了声，便随着那大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