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并非诳语，我朝因婚俗及市井风气的转变，一改前朝早婚之俗，尤其是南渡后，无论男女皆可晚婚，民坊之间二三十岁才婚者大有人在。（注2）

“你答应了？！”赵清存睛倏然一亮，惊喜地问。

晏怀微抿轻笑：“反正本娘也不想那么快就嫁为人妇，纵使多等两年又如何？”

说完这话，她没等赵清存再说什么，脚步轻盈地自顾自向前走去。

她踩着月光，拢着清风，只觉这个夏夜好似迷梦一般，她这辈都不会忘记。

赵清存沉默温柔地跟着，二人之间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而天穹那一皓月，亦是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二人后。

西湖的月夜太柔太。不见此景便不知，人间竟能旖旎如斯。

走着走着，晏怀微突然停在一株梨树旁。梨的期已过，故而这梨树上已并无朵。

“有堪折直须折，莫待无空折枝，”她轻声念着一首唐人诗句，念罢莞尔一笑，“承信郎，你莫要欺我。”

“我可以对天发誓。”赵清存语气毅地应。

晏怀微摇了摇：“发誓就不必了。”

赵清存隔着帷帽薄绢注视着她，片刻后突然问：“樨儿，你最想要什么？”

晏怀微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要不完的银钱和用不完的自由，我还想要……抟扶摇直上九万里！”

赵清存眸温柔地看着面前女，轻轻应：“好。”

这个“好”字的瞬间，赵清存觉自己虽则只答了一个字，却像是答了一辈。他心里藏着很多关于她的秘密，她不知，她什么都不知。

但不知也没什么，等将来有机会了，他会慢慢告诉她。

就在二人西湖诉衷的次日，赵清存又给晏怀微端了一碗苦药和一壶温酒。晏怀微仍如前一般就着温酒将药服，之后又一次不省人事。

待得再次醒来的时候，这便发现裹帘和包耳的药布皆已被拆掉。晏怀微意识抬手在耳垂上摸了摸，似乎有疙疙瘩瘩的，但已完全不疼，她也就本没当回事。

阿张过来帮她梳好发，之后又将她的小包袱也收拾好。

那件染血的“一年景”褙和那副银鎏金童执莲叶耳坠皆已被清洗净。耳伤未愈，坠是暂时不能了，但褙却已打理妥帖，正可帮晏怀微换上。

换好衣裳，阿张的大儿便去门外唤了轿，晏怀微这便如期归家去了。

到家之后没过两日，张五娘突然发现女儿的耳垂结痂，这便问她了何事，她浑说是自己不小心在门钉上刮破的。

张五娘瞧了瞧，见结痂之并无大碍，这便放心来，顺便还念叨了几句易安居士年纪大了，照不过来，让她以后别再去那边瞎玩，省得再磕磕碰碰，丑了将来嫁不去可怎么办。

晏怀微撒着，哼哼哈哈地应了。

从那以后，她和赵清存确实没再见过面。可虽然不曾相见，但她心里却一直辗转念想着赵清存说过的话——她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等他。

期间晏裕和张五娘几次三番劝说她嫁去齐家，她都找各理由搪。

一会儿说胡宗伋大学士的夫人莫娘嫁去胡家的时候已年逾三十，一会儿又说岳元帅之妻李娘嫁给岳元帅的时候也已经三十岁，她们都是女中豪杰之辈，倘若只为图个婚不失时，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嫁了，世间哪还有这等佳话？

争论这男婚女嫁之事，一定要到胆大嘴快，脸不红心不，万万不可害羞——只要你自己不脸红，脸红的就是别人。

这不，晏裕就被晏怀微振振有词地怼了个大红脸。实在没话说，最终只能忿忿地对张五娘抱怨，当初就不该让女儿读那么多书，这可好，心都读野了。

说归说闹归闹，晏家好歹是书香人家，闺女也是自家唯一的闺女，总不能把人捆了上轿——那对晏裕来说是比女儿不嫁更丢脸的事。

又加上张五娘在父女二人之间和稀泥，说坊间那些二十几岁还不嫁的才算婚失时，咱们姑娘现在十七八，再等几年也无妨。晏裕无法，只得在外面勉敷衍着齐耀祖。

再后来，某日午后小睡，晏怀微突然梦到了赵清存，梦到那夜西湖月明，二人缓缓行于湖畔。

她在前，他在后。

她一直走在他的目光里，一颦一笑都被他收了去。

醒来之后，晏怀微便铺纸研墨，提笔写一首《临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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