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一院墙隔开外, 终究是墙里秋千墙外，墙里佳人与墙外征伐隔着万里天涯, 隔着迢迢飞絮。

赵清存离开临安的前夜,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与晏怀微歉并别。听他附在耳畔说要去北伐, 还说要带自己去看天大地大，晏怀微倏然便觉得有一又甜又苦的滋味于灵魂弥漫开来，这让她心幽凄之着实消了不少。

愁消了, 神也便慢慢好起来。

四月的杭城，正是烟雨朦胧日, 人心也随着淡烟疏雨变得而漫漶。

这段时日晏怀微一直在誊抄整理李清照的遗世残词, 有一些是刻印在她脑海中的, 还有一些她也不大记得, 只能请胡诌于市井坊间代为收集。

原本是想将自己的词作和大妈妈的一起付梓, 结果她想了想自己那些旧作，“哎哟”一声就羞得捂住了脸。

从前每得一新作，总是欣雀跃。刚写成的时候觉得自己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 上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满意得不行，谁知现在重新思量起来，只觉好不害臊哟——算了算了，还是只誊写大妈妈的便好。

近日同安郡王杨存中寿，特意遣人来府上邀了雪月姊妹去贺唱，故而应知雪这些天都不在王府，晴光斋便只剩晏怀微和小吉。

晏怀微至此才知晓，原来她初来王府那日听到的雪月姊妹一唱一和，乃是她们的拿手绝活儿。

这绝活儿在临安府可说是名声响亮，整个临安再找不两位歌姬能像这对儿姊妹一样琵琶檀板巧妙合，填得再差再烂的词，她们都能唱别有天之味。

晴光斋只剩晏怀微和小吉这一大一小两名女，竟然隐隐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恬然自足之。晏怀微日常除了整理词稿，剩余时间便用来教小吉读书写字。

“都读过些什么书？”她问小吉。

“樊娘让夫教了《百家姓》和半本《千字文》。”

晏怀微轻轻颔首，这两本都读过的话，也该识得不少字了。

“喜读书吗？”她又问。

小吉抓了抓脑袋，讪讪地答：“不喜。”

晏怀微颇为惊讶：“这是为何？”

“教我们识字的夫说女伢儿不灵清，不兴读书，只该端茶倒女红，日后能把官人伺候好就行，再生几个胖娃娃……”

还没等小吉说完，晏怀微便打断了她：“胡说八。”

小吉颇有些不解：“娘，夫这是在胡说吗？”

“不仅是胡说，还是该扇嘴的胡说。你当他们为何总说女笨？你若是信了他们的诳语，那才真是笨极了。”

“他们为何要编这等怪话呀？”小吉问。

晏怀微向小吉娓娓解释：

“因为在这天地间，无论官位、钱财亦或江山，万事万类都是有限度的——你取了，他就没了，他取了，你便没了。男人最是明诈，先大肆宣扬一通女只能从父从夫、不能读书作诗的言论，便从上断掉了女与之争夺天的可能。你想想，倘若女皆如傀儡般两一抹黑，那就不仅不能与他们角逐，甚至只能一辈唯唯诺诺受制于人。男人这一招，砍树枝似的，一斧去就砍掉了一半人，而后便只剩了他们自己窝里搅和。他们上有几两，他们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小吉惊愕：“原来如此！先骗我们，让我们自己觉得自己不行，待时日了，我们就真不行了。”

晏怀微赞许地——从前只觉这小丫有儿小聪明，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偏颇了，她其实是个悟很的姑娘。

“可是，娘……我们女人又不能考科举不能当官，读书有什么用呢？”小吉再次发问。

“用可大了。当你知晓了天地之大、万之，你就不会再为他人所困囿。”

“你苏大学士历经磨难，为何能到‘此心安是吾乡’？那便是因为他读过许多许多书，无论遇到何困境，他都能在自己心底打扫一方净天地。我们亦可如此。哪怕我们挣脱不了世俗的桎梏，但当你拥有了看穿世俗的学问与见识，你就会觉得，世俗这只大虫没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来土掩。”

“苏大学士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气自华指得并非外表妍丽，而是心富足。在你一步步向着生命的巉峰攀爬时，你不再依赖他人施舍的劣意支撑自己，因为你已经能从自得到足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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