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怀微将书卷放，起先向樊茗如拜了个万福，而后朗然：

“所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乃是以男之目审视女，以男之意规训女，以男之准绳判女之生死！世人中三媒六聘，不过就是许她一个妻的名，以便让这女人无论其夫是好是坏，无论她是喜是厌，皆乖乖俯首听命罢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晏怀微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婚事。她与齐耀祖什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金银珠玉什么都有！可事实上，这些东西本就不能让一个烂人变好，让一对怨侣变成恩夫妻。

晏怀微顿了顿，继续说：“倘若以男之圭臬来评断，自然以为莺莺可怜，但若以女之视目重新思量，则大不相同。”

“男所思所想，往往是崔莺莺愁绝哀怨、闲宵泪零，这是因为他们希望如此，倘不如此，便愈发显得那张生是个窝废。而我看到的崔莺莺，她呵斥张生，是因为张生不知尊重；她自荐枕席，是因为确乎发自挚。张生离开蒲州，莺莺致信与其决绝。后来崔张二人皆已婚，张生还想见面，却为莺莺断然所拒。崔莺莺既不自缚，亦无他执，更尝喜，比那些满聘为妻奔为妾的貌岸然之辈不知凡几！”

“究竟是张生弃了崔莺莺，还是莺莺扬手抛了张生那自以为是的破落，此中意还请樊娘细细忖想。”

话语掷地有声，这次竟到樊茗如陷了沉默。

崔莺莺究竟是否可悲，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可晏怀微中的“不自缚、无他执、尝喜”这九个字，却让樊茗如突然生一心绪震之。

女先生所言颇有些惊世骇俗的味，可字字句句都让她无法反驳——崔莺莺只去受风雪月，哪什么聘妻奔妾。这般快意自在，谁能不羡慕。

其实她自己也并非世俗意义上恪守什么礼法妇的“好女人”，否则她也不会在赵清存明确表示不会娶她之后，仍执着地留在王府——她有私心，亦有所求。

今日她是故意让前这女读《会真记》，目的便是借崔莺莺被始终弃的悲故事来敲打此人，谁知敲打不成，她自己却被驳得不知如何是好。

“梨娘不愧是书会，不单只会填词写话本，便是识见也与我等俗人大不相同。我承认，我说不过你。”良久，樊茗如终于疲惫地开。

晏怀微再拜：“适才梨枝所言若有冒犯之，还请樊娘担待。世人不许妇人畅言，可我却偏要说——放天，无论家国事还是夫妻，无论贞洁贤惠还是聘妻奔妾，诸般规矩皆由男计定，亦皆利好于男。红尘之中，男以自己为主，以女为客，这已是威迫。我们明明为女，却非要以男定的规矩相互苛责，相互攻讦……比之崔莺莺，我们或许更可悲些。”

樊茗如发一声苦笑：“可惜我们皆漩涡洪之中，世俗规矩如牢笼，谁又能独善其？”

二人正你来我往辩说着，忽见景明院的洒扫丫小翠跑房，拜：“樊娘，恩王已回府，着我来唤娘前去正堂。恩王带了满满一大箱好件回来，说要送给娘。”

听了这话，樊茗如放裹肚，起向屋外走去，边走边问：“梨娘陪我一儿来吗？”

晏怀微看着樊茗如独自走房门的背影，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这背影落寞孤凉，似有太多心事暗藏其中，但却无法诉说，只能等它们在里慢慢沤烂。

于是她抬便追了过去，跟在樊茗如后，一同向正堂行去。

二女到得正堂，远远便瞧见赵清存玉立于堂。他背对着门，正抬望着堂前那块匾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郎。”樊茗如迈过门槛向赵清存走去。

听到这声轻唤，赵清存回看向樊茗如，与此同时，也看到了跟在樊茗如后的女先生梨枝——便是在这个瞬间，赵清存向来坦的眸中突然浮现一抹惊慌无措。

就像一个坏事被抓包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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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当然不像他的养父赵构那样满肚馊儿, 所以他不给弟弟送十个人这荒唐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女之事上向来不怎么开窍的赵家三郎既已突然开窍，他这当哥哥的也确实喜, 怎么着也得给赏赐才行。

赵清存回府的时候便是带着赵昚赐的一只盝戗金木箱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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