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被房开合橱簏的动静给醒了。

借着熹微晨光，赵清存打开匣，似是将中品仔细整理了一遍，之后便拿起小匣门去了。

此时此刻，晏怀微躺在赵清存边，脑海中混混沌沌地又想起那件绣着“岳”字的破旧军衫。

应该是绍兴十一年吧（晏怀微有些记不准了），偏安一隅的朝廷打定主意要向金人乞和。其时，秦桧获皇帝赵构之允，任命韩世忠、张俊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表面看是为诸将升了官，可实际上则是解除了他们的兵权——各家军自此皆升为“御前军”，今后将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柔，温……这究竟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看呢，他就把匣拿走了……他果然是起疑心了吧……”晏怀微迷迷糊糊地想。

“别用……伤……”

女使应了一声，似乎是珠儿，旁边还有个脆生生的声音，也许是院里那个名唤小翠的丫。

晏怀微睡朦胧地向床幔外看去，这便瞧见赵清存披衣立于西窗前，而窗畔方桌上放着的，正是昨日她还未及细看的那只戗金牡丹小匣。

不过关于“岳家军”的事，晏怀微确实所知无多。盖因岳家军最勇武煊赫的时候，她还年岁太小不记事；待到她读书识字能记住事的时候，岳家军却已然不复存在。

依着郡王的吩咐，珠儿和小翠很快便房来伺候晏怀微洗漱并用朝。饭罢，晏怀微婉拒珠儿相送，自己回晴光斋去了。

就像是在海中打捞一抔模糊光影，晏怀微努力回想着，当年晏裕是怎么对她说的来着？

再之后便是那一年冬末，岳飞于大理寺狱中被迫害致死。

晏怀微还是晏家在室女的时候，虽然对朝廷政事不甚关心，但也并非全然蒙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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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终究还是飞走了，之后换作一只玉骨修的手，在她面颊的烧疤上来回抚摸着。

岳飞死后，岳家军被重编为鄂州驻扎御前诸军，由张俊的手走狗田师中担任都统制。田师中此人既庸且诡，又贪又坏，岳家军十万锐落到他手里，有的惨遭打压欺害，有的被分化离间，最终便是彻底瓦解冰泮。

“中兴四将之中，刘光世庸碌，韩世忠好，张俊贪财，唯独岳元帅一风骨铮铮，日月可鉴。可其他三人皆享尽富贵荣华，亦唯独他……死无葬之……”彼时晏裕压低声音，懊憾地叹了气。

啊，好像是这样……话说南渡之初，天大，江南江北烽烟四起，黎民百姓俱遭兵燹之厄。可彼时朝廷势弱，故而抵御敌寇之事便由前线各路将领自行招兵买解决。

时日渐，南北对峙的局面逐渐稳定，朝廷便想收回这些将帅手中的兵权。

父亲晏裕带回家的邸报，她有时也会好奇地翻一翻。倘若晏裕空闲，也会乐意对她讲讲闺房外的家国天。

心底正混地思量着这些旧听碎闻，晏怀微忽觉有人为她解开了缚手绦带。不一会儿，又觉似有一只温的蝴蝶于边轻轻碰，呼织，令人心难耐。

晏怀微茫然地想着这句奇怪话，却再支撑不住，一瞬便跌了绵的睡梦中。

旧迷糊得万事想不清。

坐落于清风坊的这座王府着实雅致又敞阔，画阁朱楼似棋在枰，回廊弯绕其间，偶然路过此地的清风怕也会迷路在这雕梁绣之间。赵清存如今这府邸是他受封之后朝廷新赐的，昔日普安郡王的潜邸在吴山坊，远比不上此规模。

“以后别用这些了，伤。”那只手收回去的一瞬，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似呢喃般说。

略微清醒之后，晏怀微觉自己简直痛裂，这一晚上睡了还不如不睡。这是她第二次伴赵清存寝，真是一次比一次难熬。

后来这些或征募或招降的军因其听命于各自主帅，民间便将这些人称呼为“某家军”。其中，韩世忠的“韩家军”、刘光世的“刘家军”、岳飞的“岳家军”、张俊的“张家军”和吴玠的“吴家军”这五家最是遐迩闻名。

院太太大，这便使得晏怀微府已经快两个月了，却还是经常走错路。这不，这会她从赵清存的景明院来，明明想着往西转再往南转就能回到晴光斋，可走着走着却猛然发现不对——怎么跑灶房来了？！

又听得门外赵清存对女使吩咐：“等梨娘醒了，用罢朝就送她回晴光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