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邵却笑：“你是最知我心意的，何必劝我？”他望了望案上甲，喃喃：“或许这一切在几个月前便已注定了。这是我的心愿，也是……她的意思。”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

梁老太爷于书香门第，祖上是陪伴太祖打天的开国功臣。他少时读书科举仕，一帆风顺。中年时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却在最如日中天时选择退朝堂的漩涡，毅然回到密州开办义学。此后几十年间，他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寒门之往京都去。他们延续着梁老太爷的路，读书、科举、仕，而后在宦海沉浮中四散飘零，有些甚至在梁老太爷之前便离世了，譬如善禾的父亲薛寅。于是，梁老太爷的晚年，就是用自己最后的余温四救人。去海陵县领回梁邺、梁邵如是，去金陵救回薛善禾亦如是。他的孩们离开了，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尽量去救孩们的孩们。

成保一听，立时哽咽了：“北川凶险，二爷怀壮志，不若去武举。”

一卧连理二载，今朝自剪系丝纶。未许微尘蔽云衢，沧海珠明各显珍。

其实也不是专等他，只是每每回家后，善禾都在，都能温一碗醒酒汤搁在茶几上，屋里都能有她的呼。他早已习惯漱玉阁有个薛善禾，偏偏如今回去，什么都没有了。

梁邵又从他搁田契、地契的匣里取好几张银票，泰半予成保：“祖父从前有个书院，只收读不起书的贫苦弟，已关了许多年。这里是张提刑予我的五百两银，你且拿去，把那书院再办起来罢。”

也是在这个时候，善禾攒钱给他买的甲送来了。

梁邵抿抿：“我往北川去。”

梁邵净利落地收拾了两换洗衣裳，腕上带着红麝串，荷包里放着善禾的这首诗，还有一幅画——他从那本《新编绣像生殿》里发现的、善禾画的画。画中，一对男女叠仰睡在浴桶中，男壮手臂搁在桶沿，腕间松松垂一条红麝串珠，正滴着。

成保小心开：“二爷，您要去找二了么？”

他铺纸墨，匆匆修书，方唤来成保、岁茗、岁纹。他对成保：“明日你把这封信寄给大爷。”

梁邵垂看这细密如鱼鳞的甲叶，薄如蝉翼，胜寒冰，心微动。他捧着甲，径往祠堂去。一个飞，轻易摸到了藏在房梁上的红缨枪。右手提枪，左手抱甲，他重回书房，取悬在墙上的青霜剑，搁在紫檀书案之上。青霜剑的熠熠寒光，是善禾所留的一首诗：

岁茗与岁纹愣了一瞬，泪迅速涌眶。

他低：“未许微尘蔽云衢，沧海珠明各显珍……”只觉心霾渐渐驱散。

。

余银分作两等份，一份予岁茗、岁纹：“我从来没过家计，很多事不明白。从前听二说，你们都十五、六岁了，再过两年，应是成亲的年纪。可惜家中再无主母，我亦不知如何安排。这三百两，你们拿去，就自己的嫁妆。府里还有几个适龄的丫鬟，你们……你们自己想想办法罢……”他越说越不敢看岁茗她们。

成保应着。

莫大的孤独吞噬掉他，也吞噬掉如今的梁邵。他一回懂了祖父。

甲铺的伙计不住夸赞：“这件甲非金非铁，非革非，乃是我铺巧匠，不知耗费多少心血，采炼多少珍稀之，千锤百炼，方才织就而成……”他还要说去，却被梁邵打断。

那会儿梁邵不懂祖父镇日坐在这把椅里，究竟在看什么、等什么？现在他似乎有儿明白了，他在等那群抱着破布包、穿着破布衫、喊他“梁阿爹”、求他教授知识的孩们。就像此刻的自己，他坐在这，光影转中，他恍惚间竟看见善禾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他知这不是善禾，但他不敢声，怕戳破这场幻梦。

自从不去府衙上值后，梁邵镇日坐在梁老太爷生前经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从日慢慢攀上他的，再慢慢褪去，一坐就是一整天。时近暑夏，闷燥，仿佛能蒸死人。梁邵望着空的正厅，忽而有些明白了梁老太爷生前的孤独，明白了梁老太爷生前说的那句“再没有人同我说得上话了”。

也许那时的梁老太爷会在心中诘问：他把一个个成成材的孩送给朝廷，为什么临了了都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