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茗来过，便不多想，而是披衣起床，斟了盏茶齿。

大抵是午后睡了太久，善禾醒后就再也睡不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帐的颈鸳鸯发愣。午夜的漱玉阁，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皆睡去，唯有她醒着。

听岁茗说，梁邵受了家法，现被梁邺关在祠堂里思过。她还听说，梁邵背上好几条杖痕，血直往外冒，可怖得很。

善禾在黑暗中恨恨开：“活该，混。”

她随手取来枕边帕要汗，却发现帕叠得四四方方，上还洇了。分明是有人刚拿它过泪的样。善禾当是岁茗所为，心一，不觉想起晴月来。才堪堪一日，竟像过了许久似的，晴月走了，她与梁邵也彻底撕破脸了。前路茫茫，孤立无援，梁府到底不是她的家，或许世间早无薛善禾之立锥之地了。善禾通冷了又冷。

她翻了个，侧卧在榻，就这么瞪想着前路与心事，一直熬到东方既明。

晨光熹微，岁茗和岁纹蹑手蹑脚打帘来，踌躇着要不要喊善禾起床。

“我醒了。”善禾慢慢坐起，容恹恹。

岁茗与岁纹忙迎上来，一个捧盥洗之，一个为她梳妆更衣，善禾手持靶镜，却搁在膝上，无心自照。她想了半夜，仍不知如何顺遂地与梁邵和离。她本以为自己会与梁邵好聚好散，却不想闹成这番模样，实在是难堪。

一念及此，善禾更是心生悲戚。

岁茗一替她梳发，一偷觑善禾脸，小心开：“方才祠堂开了，大爷把二爷撵去织楼了，这几日二就好生养养罢。”

善禾闷闷应了一声，忽而雷击灵台，心雪亮——何不求梁邺？昨日梁邺先是动家法，而后罚梁邵祠堂思过，今天甚至把他撵去织楼，足见梁邺这次并非全然站在梁邵那边的。可光有这猜测，还不够。梁邺冷静自持，又颇看重家门清誉，或许他只是借此个脸面，一则摆自己清理门的态度来，二则想让善禾心，就此原谅梁邵，也未可知。善禾低想着，自己须得撕个血淋淋的来，而且这个，必须撕到梁邺的心利益，她方可顺遂离开梁家。

善禾倏然抬——梁邺与梁邵的仕途！

梁邵如今不多在意仕途，梁邺却不是。为了仕，他寒窗十载，现只差一步便可登天。

可善禾的世横在这里。当初梁老太爷救善禾，金陵和密州经手此事的官老爷们对此睁一只闭一只，毕竟这是前任文渊阁大学士的面，况且那会儿善禾才十五岁，又是怯弱女孩儿，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大人们乐得个顺人。哪怕到了如今，善禾也只是安分地待在梁家，个本分妇人。此事可大可小，大的话是包庇反贼，小的话，不过是老人家心疼学生孤女，买回家，却不想误结良缘，老人家心善，全了两个孩的意，也算人之常。

只是，这世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桩谈资，而对于初京都仕途、预备大展宏图的梁邺而言，须索万分谨慎小心。一旦有人上书弹劾梁家与三皇有关，届时锁拿候审的除了善禾，便是梁邺兄弟。

怀着这样一份心思，善禾慢慢觉得前如拨云见日，一明粲然。她只需自己这不堪世，析毫剖厘地条陈利弊，那么，与梁邵和离的把握就大了。

善禾在心把话合圆了，反复咀嚼过好几遍，方提裙往梁邺所居的兰台轩去。

兰台轩古幽清雅，影前是一丛郁郁翠竹。转过影，则是把青天框成四方的天井，天井一株银杏，这时节已萌了新叶，葱葱茏茏的。这厢善禾才刚转过影，先两压得低低的笑飘耳中：蘩娘和荷娘正坐在天井廊的栏杆针线，一人捧着一只描折枝荷的绣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