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凛生这话说的心虚，全然是安文玉娘。洗砚虽然妥帖，却也时常是心大意的。

从前在上都时，有一回门，他同一众世家弟约在东园讲经论。临门前，阿兄招呼了不知多少遍，门要带雨，洗砚连声应。

只是夏日晴雨变幻莫测，门时还是晴空万里、骄杲杲，待他从东园来，便是狂风大作，雷雨阵阵。却不想洗砚哪里带什么雨，全然忘在脑后，他二人只有着雨帘回到车架上，皆淋得不成样。

洗砚也由此险些遭了阿兄的责罚，全靠他拦。他二人年岁相仿，洗砚甚至还小他一岁，不过都是半大的小罢了

那后来，洗砚总算办事妥贴些，却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宋凛生眉轻，可千万别挑今天作那个百密一疏。

洗砚啊洗砚不会在那池里，洗了一整日的笔罢

文玉的声音怏怏的，提不起什么兴趣，说话的神采也弱了几分。

她已经打定主意，就再等他半个时辰，若再不来，她就要打宋凛生直接扛回宋宅，不能叫他这么冻去。

宋凛生没有答话，他的眉心染上几分忧，衬得他那白净如玉的面庞有文弱的。他抬手轻拍着文玉的后背心，也不知是在安着文玉的绪，还是舒缓自己的忧心。

一时间，他二人皆不曾开说话，夜晚又重新静来，只有几声虫鸣偶尔将这寂静打破。

宋凛生，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文玉闭目养神，几睡去，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在半梦半醒之间，似睡非睡之时，她突然声，说了句没厘的话。

嗯?

宋凛生轻声应答，却是一雾。他凝神倾听片刻，这才又回：一些虫鸣罢了，并无什么旁的。

文玉虽说着话，却并无动作。她原本不必真如同凡人一般吃饭睡觉。自府以来，她跟着宋凛生的作息，这不过几日的功夫，人竟越发怠懒了。

到了这个时辰，竟然是动也不想动，只一心想着困觉。

不，就是有声音，你听，已越来越近了文玉嘟嘟囔囔地说着，极力同宋凛生分辨，却是脸都懒得抬，仍阖着靠在宋凛生前。

宋凛生随听不个所以然，但既然文玉娘如此发话，定然有她的理。宋凛生对于文玉，那是全然的相信，因而他又静心凝神来，仔细分辨着周遭的声音

上巳休憩尽早归家

一中气十足的男声回在江滩上，响亮的声音叫江风的老远，一直到了宋凛生的耳畔。

确实有声音!

宋凛生心中大喜，却还是极力抑制住，想要确认了才好，正当他想要再听听的时候，那声音又响起来

上巳休憩尽早归家

是有人在喊巡夜的号!

宋凛生这听得分明，确实有人在巡夜，他还当今日全城休憩，不会有人来巡夜喊号呢!

宋凛生心中大喜过望，只待那声音更近些，便开唤：有人吗帮帮忙

帮帮忙

风声裹挟着宋凛生喑哑的呼唤，将求救的讯息远远送去，很快便引来了巡夜的人。只是那人到了基坑，俯首往里边儿一探看，外的人皆有些吃惊

宋大人!

穆经历?

宋凛生隔着夜瞧见那从冒的一双睛，和他低间顺势来的缕缕发丝，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可听那声音极易辨认那人是穆经历。

穆经历平和的眸此刻似乎也染上七分讶异。

很快上边儿又传来欻欻的脚步声，像是有许多人围了过来，众人手上举的火把顷刻间照这黑嗡嗡的基坑底，又又亮、恍如白昼。

穆经历怎会来此?

宋大人!怎么是你!

他二人从片刻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很有些默契地一齐开。

宋凛生原以为是城外巡夜的打更人，正还有些奇怪。照例说，全城休憩，打更人也不必来上工，却没想到来者竟然是穆同经历。

他心中一面涌上得救的放松和愉悦，一面不由得想起另一桩事，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吗?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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