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珐华寺已然挥动钟杵，向山钟楼里的硕大铜钟撞去。

雄浑而悠的钟声杳杳，穿透清晨薄雾，驱散凡尘杂念。

山间的青石板路，陆湛循钟声拾级而上。

他今日只带逐川一人，改穿一青布素衣，料质朴无华，腰间别了把佩剑，样式亦是极为普通，只是难以掩盖与俱来的矜贵气质，总忍不住想要让人多看几。

正殿，住持领着僧众正在诵经早课。

陆湛从未来过珐华寺，既是因为他不信天命，且上杀孽太重，在这佛门净地格格不。

除此之外，他知晓母亲与哥哥被供奉在此，每年除却着人捐赠香火，从不敢亲自祭拜，惟恐近乡怯。

开赵氏说捐了笔香火，说是重修了后山的尼姑庵，若非今日要来寺庙查清心中疑窦，他依旧不会踏珐华寺一步。

山路崎岖，石阶，陆湛勉发力才不至于踩，可见此路鲜有人至。

行至过半，庙宇飞檐才映帘，陆湛脚不曾懈怠，放望去，不过是寻常规制，若说细，却也只是梁描绘见工匠手笔。

这一大笔钱，究竟到哪里去了。

陆湛负手立于门闭的殿前，他不信神佛，却在此刻垂首闭目，他心中隐隐有预，却期盼不要那样难堪。

“逐川，推门。”

尘土纷飞，旧木磨而生的吱呀声惊起山鸟兽。

尘埃落定，大殿唯有一张八仙桌，再无旁，一切朽败的仿似隔世。

陆湛不作他言，只静静地跨过赤红的槛。

逐川不敢抬首，更不敢应声，过了半晌，只听得陆湛飘来一句：“将那日回话的姑，带上来。”

门再启时，已是申时，最后一缕残映在陆湛的脸上，形成如刀刻般的明暗，更显得凌厉拒人。

陆湛阖目而坐，修的指抵在额角，缓缓。

门中那缕折光照来，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已忘了坐于此多久，周遭太过静谧，反而将时间无限拉。

这些年在外的权谋较量，在的争斗，皆若走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他忽地想到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日光沉沉的傍晚。

他因贪玩未及时归家，那碗凉透了的汤，被先学回屋的二哥误打误撞地服了。

后来，阿娘声嘶力竭的哭喊、二哥嘴边鲜艳的血迹、与陆沣边近乎昭彰的微笑，都化成他每夜的梦魇，已经清醒后刻在心一刀又一刀的苦痛。

案台上的檀香如轻影升腾，最上的火光燃尽，半指的灰烬折落炉中。

陆湛倏然睁开了。

当年兄死状惨烈，显然是中毒所致。却不知何故，陆晋为其父，竟就将此事掩去，未及究。此事后娘亲日日以泪洗面，也随兄而去。

徒留他孤一人在国公府与诸鬼斡旋。

这些年他与陆晋勉力维持表面的父孝，期间无数令人作呕的委屈他尽数咽。

便是要他陆晋以夫君、父亲之名，为他逝去的侧夫人、二郎在珐华寺供奉牌位，日日铭记此事。

思及此，陆湛伏在案上的手绷了起来，手背青尽显。

直到逐川开，他才将目光投过去。

“大人，这婆压不是后山尼姑庵的什么姑，逮她费了些力气。不过好在有所收获，这婆记账，属从她居所抄获了好几本账簿，里牵扯的数目倒不像从今年开始的，还请大人过目。”

逐川回话时未敢抬，朽败的殿，陆湛独坐正中，肃穆得令人生畏。

地上跪着的婆双手反绑，中被了手帕。

逐川依旧低着，将账簿呈上，便主动离开，将门重新阖。

昏暗的室，惟有桌面的一烛影。

账簿便被随手搁置在桌面上，陆湛甚至没有拿起翻阅一页。

并非他不在意，而是这腌臜事儿，每每回顾一次，无疑都是再次羞辱他已故去的母亲与兄。

赵氏家的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只是他不愿手国公府的一应琐事。

实在是那日，她竟敢将事闹到台面上，企图在众人面前作威，不顾他的人，他才疑心起这些年供奉法会的银钱是否用在了实。

思虑间，陆湛已行至那婆跟前。

女人还在匍匐在地上，勉扭动地，呜咽着想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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