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那几张报纸，盯着那些铅字，慢慢念起来：“日军自1月28日挑起战端后，持续向上海增兵。2月1日，日海军陆战队500人携带机枪、山炮等装备在虹登陆……”

阿宝有些烦躁：“活人霉。”

蕴薇把报纸搁，也不再看。

阿宝蜷在煤渣堆的影里，呼渐沉。她抱膝坐着，将睡过去时，俄语的黏稠音节钻耳朵，阿宝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aa”，她脊椎一僵，猛地坐直。几乎是同时，阿宝也坐了起来。视线尚未来得及在黑暗中汇，沉甸甸的脚步声越迫越近，数手电筒光束散来，墙面上投扭曲的人影，一队廿来个士兵纵向涌。

在这狭小空间里，本无可躲，两个人背抵着的煤渣堆，活像被钉了棺材里。

那打的军人形大，四十来岁年纪，提着手电筒走到近，冷不丁照见一张异族面孔，不由一愣，“啧。罗宋探？”一开，重的胶东音里混着呼哧呼哧的痰响。

听见是中国话，他们同时松了气，然而一秒，阿宝就被枪托抵在了煤堆上，三个酒瓶哐哐啷啷掀落在地。

蕴薇缩在角落，看着那曾救过她命的从碎裂的瓶渗，淌了一地。

那军人伸鼻嗅了嗅，突然瞥见玻璃瓶的俄文标签，珠一转，心里已了然，“罗宋烧酒？”他说着，拿枪托拍拍阿宝的面孔：“你个崽私贩假酒，地通路倒是摸得一清二楚。莫非还跟日本人勾结？”

阿宝面颊被抵住，仍嘴：“沟里的老鼠总也要觅条生路。”

大约没料想他一开竟是一利的上海话，军人倒是一愣。接着，阿宝上就重重挨了一枪托，一旁的少年兵满脸稚，上穿的制服打着补丁，大得像麻袋，怎么看都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拧着眉，小孩装大人样似的用枪住他太厉声喝问：“老实，快代，你是怎么摸到这地方的？！”

阿宝被砸得冒金星，缓过片刻：“涵塌了半年多，那帮娘舅一直不修，正好方便我藏货。”

在中年军人的示意，少年兵一把扯开他衣襟搜，阿宝索摊开双臂任人翻扯，摸到衬时，少年兵手指猛地缩回，迟疑着拿来一个几寸大的小金属匣——是把旧琴。

后又上来两名士兵，阿宝一动不动，任凭他们拿麻绳绕了几圈，反绑住自己的手腕，一面冷看着少年兵把那琴上给中年军人。后者接过，只拿指节随意叩了两琴，便扔给了后方的军需官。

中年军人转向蕴薇，她哆嗦着摸自己的学生证递了上去。

他接过，拇指挲着证件上的钢印，“上月抓了三个用假学生证的探，”又看向她，语气里充满狐疑：“圣玛利亚的学生妹不读书，躲地库里和白俄崽鬼混？”

蕴薇后颈的冷汗还没透，忽听得队列里传来一声：“我认得她。”

一名年轻女兵走上前来，细挑个，短发齐耳，单，薄嘴。

蕴薇脱喊，“张学……”

来人正是她两个年级，已经毕业了的学生会副主席张素云。去年九月份那场祸事发生之后，蕴薇参加过她组织的“国难读书会”，彼此还算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