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这老婆去多惹厌了。不过，刚才站在那里，略一张望，偶然间见到了你，你的事，这阵不少人和我述说，我想，你虽素有才名，但毕竟是初初仕，对此行的前景和危险，或许毕竟不像是其余吏目那样清楚——这又是我们曲苑文坛的后生，不免就叫你过来，想着嘱咐几句，让你在异乡多为留意当心，万万要平安归来。”

沈主编原来竟是已经到了一个午，顾眉生忙着考试际，居然毫无察觉。也是刚才在堂这里，偶然留意到了，便有些不自然，又被沈主编扬手招呼，本来还以为和近来论战有关——其实要说完全无关也不是，毕竟沈主编近来多听到顾眉生的名字，必定也和论战有关。只是没想到，沈主编一心关切叮嘱的，却是顾眉生在欧罗的安危！

顾眉生也并非初茅庐的小丫片，或者说她这辈便从没有过不谙世事的时候，也正因为所见者广，对人心百样也有认识，她亦是明白，这人心污秽幽暗者的确是有，但也不可因此就以偏概全，以为人人皆是如此了。尤其是旧朝文人，这其中固然也有不少心思龌蹉的衣冠禽兽，但亦有人当真是光风霁月，一辈温良恭俭，以德报怨、提携后，对这些人来说，也是常事。

只是没有想到，沈主编居然也是如此的，顾眉生心中，自也十分动，心，“也对，心慈者皆如此，对我这半个敌人，都是如此谆谆教导，对于那些江南后辈便更是如此了，也难怪如今为他们所累，倒搞得自己洗不清！只是，这么些年来，想来料理《周报》，也不能说完全顺风顺吧？总有人会觊觎这个位置，难沈主编就没有丝毫动，没想过要改一改这么？”

她虽然对沈主编的言辞，并不曾质疑居心，误会她是想要以柔克刚，笼络自己，但自然也不会因为听了几句好话，就自告奋勇去调停双方的矛盾，顾眉生的心哪有这样的？

无非是将来为沈主编多唏嘘几句罢了，正所谓慈不掌兵，《周报》主编的位置，本就需要相应的政治光和手腕，沈主编的个人德再无暇，和她是否能胜任主编也没有丝毫的系。

不过，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心里也有数，当也是圈一红，伸手要握住沈主编的双手，随后又是自觉失礼，往后退了一步，颔首动，“沈大人——大人一片好意，倒让我心中很有愧！”

她设想，沈主编此时自然也要笑容，将她扶起来，说几句‘公归公，私归私’的好话，这自然也是真心话，而被旁人瞧去之后，也自然能增加些沈主编的声望——这就是后话了，不过，看来顾眉生今日考运不佳，所有的猜测，她是都错到底了。

沈主编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反而冲顾眉生了心知肚明的微笑——这一次，笑容中蕴藏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嘲讽，这也是她们二人谈以来，她所的最生动的笑容，不再仅仅是嘴僵地一弯，睛周围也挤了的纹路，厚厚的镜片之后，是一双似乎在说话的睛，嘲笑般地诉说着主人的心：不必演，不必装，你早就被看穿了。我还有什么不懂的？

在那一刹那，顾眉生的尴尬自然不是假装，但她为人有个特——面极厚，倘若并非如此，在商场上就容易吃亏。因此这尴尬也不过是持续了那么一瞬间，便随着惊诧，一起被收敛了去，她不解地问，“可——倘若你都懂，又为何——”

二十年来，周报编辑的所有斗争，乃至如今江南旧式文人，包括沈主编自己，所承受的所有压力，似乎都被顾眉生缩到这一问里了，沈主编沉了片刻，随后，再次逸一丝冷笑，这一次，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没有变，可所展现的却是和‘模范旧式文人’所截然不同的气质了。

“倘若不留如此大的破绽。”

她几乎有些轻蔑地说，“又如何让六放心？你们后来人，又该如何踩着前人的血而走到台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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