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尔洪就想不来了。

他的想象因此也变得丰富：筑京观？这是要屠城吗？汉人是喜筑京观的，而诸多年来受尽了察罕浩特的欺压，这一次反叛过后，必然不容察罕浩特再度崛起……

要阻止一支势力再度盛起来，除了拿走他们所有的粮和羊之外，最省事的办法，那就是把他们都杀光，照鞑靼人的习惯，每一次战争过后，除了妇女能够逃脱之外，过车的男人都要被杀，鞑靼人的祖训就是如此，‘人间至乐，在于压服众，征服敌人，夺其所有’。

草原上的失败者，只有输掉一切的场，就算是摇尾乞怜，都没有被放过的理，更何况如今草原粮缺，哪怕现在，城墙四面仍然耸，还没有传震天的哭声，但锡尔洪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城后竖立起的，那的人京观的虚影了……

他在边市，曾经听一个科尔沁商人说过京观，“那是我在女金人的地盘看到的，汉人农，在女金农庄中起来作，把大大小小的女金人全都杀了，连孩都没有放过，垒成京观，留在路……以牙还牙，这就是汉人的心思，女金人可没有放过汉人的孩，那些汉人农怎么会放过他们的孩呢？”

所有曾经听过的话语，都像是沾了盐的鞭一样，劈盖脸地打了过来，让锡尔洪呼急促，剧痛，到每一次气都是折磨，他曾自以为自己是个没心肝的人，为了活去，往上爬，他可以面不改地卖所有。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果然如买活军所说，死亡远不是最残酷的惩罚，不，最残酷的惩罚正在此刻，睁睁地看着他生、大的城市，在他的见证之彻底的毁灭，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他而起——汉人不会给察罕浩特留一粒粮，因为……因为他在延绥，夺走了那些百姓过冬的粮！

他在当时没有想过，少了粮，这些活生生的百姓该怎么过冬，现在，汉人就也不会为察罕浩特的百姓想！鞑靼人照惯例，或许会杀掉察罕浩特所有过车的男丁，这是可接受的，是鞑靼人一直以来的规矩，只要孩还存活，察罕浩特始终就还有血脉传，还有一息尚存！

可汉人要拿走的，是余那些妇孺生活的希望——就算再说千百遍也无用，再怎么安自己，察罕浩特的结果实属必然，也是无用，锡尔洪不能无视这一：这一切全因为他多拿了一份，全因为他贪心多拿了不属于约定之的那一份！

是他，是他带来了察罕浩特的毁灭，就算不全是因为他，可他也占了好大的一份，他望着的是一座还暂且完好而威严的城市，可他看到的是一座死城，一座正在坠落往无间地狱的修罗黄泉之城！这座城池将在即将到来的冬天中永远封冻，而锡尔洪的颅，会在京观中永永远远，见证着自己的罪行带来的恶果，死不瞑目！

呵呵的声，不可控制地从他的咙中溢，不是因为他想要保持安静，保持最后的尊严，而是因为锡尔洪想要嚎叫着发自己的痛苦，却因为受损的咽而不可得。

他已经裂成了两半，一半的他，只想着蜷缩在囚车里，哭泣到他的死期到来，可他的不听使唤，甚至连举着千里的手都无法放，连睛都无法闭上，只能木然地见证着这一切。

鲜血在枯黄的草地中洇开，生命一如既往，在战争中轻易地消逝了，胜利者兴采烈，歌着向城门前，周围是跪伏着丧失了所有反抗意志的守军，城墙上方，大汗一动不动，凝视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