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希望范老实不要牵挂往事的，但翻来覆去，最后却还是忍不住问，可见今日这说法，对敬州罪民的冲击有多大了，关键是，一旦扫盲之后，人有了见识，仔细想想，那说法真是再合理也不过的了，是啊，只要有药火……药火岂不是比虚无缥缈的天罚，更合理得多？

客人家的信仰，是非常弹的，但谈到运势，说到未来发展的时候，他们总是非常虔诚的，可在这样的事上，他们其实心里更愿意相信实实在在的药火这个解释，而不是盲目的执着于‘天罚’、‘神迹’的说法。范老实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心中绪实在复杂得可怕——大溪坳，大溪坳的事，如果是买活军一手安排……

倒不是说，为了给弟弟、族亲报仇，范老实便自认有参加秘密会社，想方设法和买活军作对的责任了，那他还远不至于如此，对他这样有家有业的男人来说，稳定的生活是压倒一切的诉求，而且便是被杀亲的衙门统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说穿了，买活军倒也不是冲村庄里，见人就杀，人家杀的就是想反抗他们的敌军，正所谓兵不厌诈……

诸葛孔明还淹七军呢，你要和买活军作战，难能怪他们辣手吗？那些想去闽西抢掠的寨就更不说了，完全是罪有应得！心里，范老实并不觉得他们这些罪民有多冤枉，他甚至觉得买活军对他们还是很宽容的，罪民也只是自称而已，实际上在南洋落之后，衙门对于他们和老活死人算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多少苛待。

只是，虽然认可买活军在义上，不算是亏欠了他们这些罪民，也完全没有造反的念，范老实却依旧是陷了一德上的自责——在杀亲的仇人制之，老老实实的生活，是一回事，加知识教，虔诚地把仇人当偶像去崇拜，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前者可以说是迫于生活的无奈，后者……

后者该怎么解释呢？他实在想不路来，但，叫范老实退教的话，他又如何舍得呢？他考过扫盲班之后，已经被提为植树工的小组了，现在一个月还比一般的工人又多拿了一百文钱。

一步他还想学初级班的算数，还想多认些汉字，他还想请神明，以及神明的使者六，多注一些智慧到他的脑袋里，有一个事实是范老实羞于承认的：大溪坳那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弟弟也早就死了，即便活着，又能给范老实带来什么呢？

过去的仇恨，在前的、远的利益面前似乎压不堪一击、不值一提，过去在宗族中的范老实，不读书不认字，十以上的算数都算不清楚，过去的范老实除了宗族的谊还有什么？他实在舍不得放手，实在舍不得从知识教中退去——哪怕不退教，在心底发誓自己只是暂且栖，心依然和谢六不共天……这样微不足的，小小的表态，他都舍不得，这么是欺心，他害怕知识神无所不知，察了他的虚伪，把他赐予的智慧给收回去……

所以，大溪坳的事，难就这样让它过去，掩埋它的真相，永远都不再追究吗？

范老实不由得在床上挪动了一，他的眶里突然间充满了泪，他无声地，喃喃地翕动嘴，叫了一声，‘积灵——’他似乎又看见了弟弟那满是狡黠的笑容，临别前的挥手……

这一夜，范老实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他不敢睡着，他生怕在梦中见到故去的亲人们，可让他自己都讶异的是，不知为何，他睡得还很香，在睡梦中，他似乎见到了亲人，可梦总是善忘的，那些激烈的在梦中飞快的上演着、淡忘着，醒来时只留了一淡淡的余痕，他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醒之前最后一个梦——在梦中他第一次被组织起来要去割胶，在新成的橡胶林中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才能把橡胶树割开，榨取书本上所说的胶——

是啊，橡胶树！睡醒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今天要组织栽的橡胶树苗得去查看一——范老实一就翻坐了起来，他的思绪完全转向了繁忙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