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亲人，是由父亲和狗栓一起葬的，他们照地主的吩咐，在脸上蒙了白布，在黑夜里悄悄地把三个人搬到村外，找了一片荒地埋，又随意找了一葬岗的饿殍烧了充数，这样好歹留了全尸。但墓碑、坟，全都没有，狗栓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景，也并不到悲伤，只记得那无边的恐惧，他闻着的是尸的味，想着的是自己的将来，他会染病吗？他会死吗？死了以后是不是就再不饿肚了？

“一人只要五文，家里不还有个二百文吗？要不……明日便悄悄地城了去，回来只说是带狗剩他们俩走亲戚去？”

“要不就舍给县里的人牙，好歹换些钱。都九岁了，至少也能换个一二两的，也能给你爹买棺材，一家这几可别一架棺材凑不，羞死先人哩！”

虽然不用再忍饥挨饿的过活，这也很不错，但尽如此，狗栓也还是不太想死。他死了，谁来埋他呢？父亲吗？弟弟妹妹们怎么办？慢慢地饿死？还是在饿死以前，被人掠走了，化作了菜人市上的小胳膊细儿，变成了‘和骨烂’？

“但三小外家, 黄狗村的老张家也有个少爷, 他们家地也有个几十亩的，一一样！都是去年过的，人才么，差了些, 还有一便是瞎了一只睛，但到底家里能吃得上饭, 请老爷说一说, 送去个童养媳，也似跟着你饿死——你别怨我话说得难听！今年旱成这样，到秋后一定是要死人的, 真到了那时候, 只怕你们家总有人要上菜人市去。”

风箱很久没响了，柴火也没人添，灶的火逐渐暗淡了来，狗栓抬起，伸手去推柴火前垂首坐着的父亲，以为他是又睡着了。“爹？”

“知的人也不多，就二，那是个好的，倒不会嚼，要不明天就去一趟……爹？”

他父亲没有说话，自从去年的疫病之后，父亲的话就越来越少了，吃得也不多——没了祖父和二叔，家里少了两个劳力，还有两个半大孩，只能更加节衣缩，家里人都懂事，不肯吃多了，有一吃的，也想着留给别人。你敬我，我敬你，山的和睦人家多是如此的。只是，孩们要，而父亲要的活还比从前多，吃得比从前更少，他每每从外回来，总是累得不想说话，吧嗒着他那空烟杆儿——狗栓家已经很久都没有买旱烟的钱了。

他爹死了，狗栓的爹饿死啦。

但他心里也知，叫也没有用。死亡又这样，熟悉而轻盈地来到了这矮小的泥屋里，收割走了又一个亲人的生命。

亲戚们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议论了一番，又围着草席哭了一会，便各自散开了回家去，也不留吃饭，知他们家没得粮，也不忍心。狗栓兄妹三人跪在地上，面上泪痕已，谁也没有说话，小妹和个木雕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

一念之间

“狗栓, 日这样是过不去的，要不，请二堂叔为你面, 求求老爷——你妹妹今年九岁, 倒也算是站住了, 再过个三两年便可成亲，倒不算是多吃了多年的白饭，理, 老爷家的三小去年历了那么一劫, 找个大媳妇压一压也是好, 只可惜同姓不婚！你们这血脉太近了些, 上数五代就是一个祖宗，这不能行。”

“节哀啊狗栓！”

对于未来的恐惧，烈地占据了狗栓的心灵，亲人们死时已经没了人样，痘叠着痘，连上，嘴里都满了溃烂的痘……他实在不想就这样死去，这恐惧，胜过了对于李地主盲目的崇信，使得狗剩第一次违背了李地主的圣意，了自己的判断。

重要的不是换来的一二两，也不是那制滥造的薄木棺材，而是大活人在这世上就得要吃要喝，狗栓爹一死，狗栓和弟弟两个大小伙要凑齐今年的佃租都不容易，到了秋后，吃什么？喝什么？这还是说的平收年景，若是又歉收，那就只能吃树，就连观音土都得抢着吃，真是没有粮！

他手的，比记忆中轻得多了，狗栓只推了一，父亲便一往前栽倒在炉膛中，激起蓬灰，呛得狗栓一阵咳嗽，泪合着咳嗽，不断地落了来，他哽咽着叫，“爹……爹？爹！”

留小妹也是饿死，倒不如现在换走了，大家都能有个活路，至于狗剩，本没人指他的前程，他这样的半大小，吃得多，得少，就没一收用的，留在家里听天由命罢了。

膊——那里去年曾带过短暂的孝布，但很快便取来了，去为地主田，去找活都不吉利。实际上，狗栓上带了三重孝，祖母、母亲、二叔，都在去年的天中去世，他弟妹倒没有染上。这是很幸运的，村里因天而死的至少也有三十多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孩。

“是啊狗栓, 总得找个饭辙吧, 都养到九岁了，难坐等着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