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时是不说话的，‘女以贞静为要’，若是嘀嘀咕咕没个完，被楼竖着耳朵的教养嬷嬷听到了，或许便要打手心儿，又甚至是向母亲告状，‘姑娘的心儿还得磨一磨，不然去了夫家，怕是要吃苦呢’，于是连请安都被取消了，接连几个月被关在这暗狭小，直起腰似乎就要碰的二楼房间里，关到嬷嬷满意了，才能放来往父母跟前去。

吴江才女，她们多少也听过沈、张、叶、吴几家的名，也知如今吴江、太仓乃至姑苏城，都行把女儿捧为才女，她们也读书识字，甚至偶尔这些姑娘们也有机会以诗歌和亲戚中的妹唱还，并且偶然落一些经过的闺阁笔墨在外，但这不妨碍父母平日让她们住在绣楼里，因为虽然沈、张、叶、吴那几家的女孩儿们过着自由的日，但偌大一个吴江，百万人，也不过是那么四五十的才女，能够诗歌唱还，彼此往来。

还有更多女儿家，她们沉默地在这些的园林中，在这些低矮的绣楼中，在极度的锦绣繁华之中被禁锢着，过着囚徒般的清苦日，每日里在昏暗的阁楼中，垂着针线，这是人们称羡的优态，犹如鸟一样谦逊地弯着——针线来的，可见我家女儿的贤惠。

但她们也是听说过买活军的名字的，王琼华今年十三岁，上绣楼居住已经三年了，去年，祖父为绣楼换了玻璃窗，这样合着明光瓦，白日里二楼中也有了一光亮，不再和以前一样，白日都要灯。这都是买活军的东西——她还放了脚，因为买活周报上说了，裹足对健康有害，而祖父一向是自诩很开明的。

王琼华的许多亲戚都没有放脚呢，她们家也是不许看买活周报的，半个月前，新吃酒时，妹们都很羡慕她的生活，王家有三房亲戚，只有王琼华放了脚，其余的妹们都还是裹着足，而她边坐着的小姑姑王婉芳，今年不过八岁，便因为裹了断骨缠，脚已经畸形了，不缠足反而无法走路，因此到现在还缠着足。

——家里那个会裹断骨缠的婆，听王琼华的丫报喜说，对于买活军的说法，非常的不以为然，还说了许多缠足有助于德的话，大有非议王家人相信《买活周报》的意思，被主母差人打了几十，抬到乡的庄里去活了。

不知新一期的《买活周报》，会不会继续说放足手术的事，算着日，报纸应该已快到了……

她心不在焉地刺着手中的帕，偶尔看到小姑姑渴望地望着窗外，不由得微微叹了气，王琼华才十三岁，但她觉得自己已很老成了，她心中装了无限多的心事，无限多的憧憬，还有无限多的愁绪，却还能忍耐着将所有的，都吞咽心里，在嬷嬷们面前一儿也不带来。譬如她觉得活着实在是很没有意思的事，但她就从不曾和嬷嬷们这么说。

“姑娘，吃午饭了。”

正午时分，厅那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男人们又在听戏了，而女娘们也开始用饭，几个丫鬟着盒爬上二楼，取四小菜、四菜，摆了四个碗盘，王琼华扶着小姑姑慢慢地走到堂中，这二楼正堂留了楼梯的空地，余地就不多了，挨窗放了一张八仙桌，另外两个女孩儿放了脚，走得比王婉芳要快，见到她们来，悄没声息行了个礼，彼此微微一笑，便坐吃饭。

今日的小菜是酢鱼、糟萝卜、拌银芽、冻的姜醋鱼，菜是豆腐、风板栗烧鸭、蒸的风鹅，又炒了玉兰片，还有一海碗佛墙，一看就知是厨房宴客，从里匀来的，香稀烂，是并山园名菜之一。四个姑娘却都吃得不多，每样菜都略动了动，便叫丫鬟们撤去分了。

她们是吃不多的，要严格控制重，尤其是王婉芳，她脚都烂了，稍微胖一，走路便宛如刀割，缠足半年，瘦得脸颊都陷了去，原本开朗笑的姑娘，日夜啼哭，被提前送绣楼，差些没从二楼去，寻死不成，从此便一反常态，沉默寡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