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张少爷，沈曼君这才知了许多生词儿，原来裹脚布本便是滋生病菌的温床，而折骨缠的女，是要将裹脚布起的，每次拆洗都是大工程，自然不可能日日拆洗，这就又多了一重染的源——一样是缠足，不同的缠法还有如此之多的区别和讲就，听了真叫人心惊呕。

而更让人想要呕吐的是谢六的推测，“你的这篇文章，只能救得到那些良家的女孩儿，窑里的姑娘是没有用的，甚至还会因你的这篇文章，从此被鸨母更缠得小了，当噱去叫卖招徕。”

“为何？”张少爷立刻就大为困惑了，而沈曼君反而一听就明白了谢六的意思：那篇温和的文章，只从养生和后代的角度发，完全没有提到床笫间的享受，也不能在审上祛除了对小脚的喜，其结果……似乎反而将小脚变成了一奢侈的好，在家中，碍于理而无法获得，便到外去，到那些本就不指望和她们生育的女娘中去，寻找着释放和快乐。

这是一件很难去谈论的事，不因为事关风月——这一晚上来，沈曼君对买活军这将风尘女和良家妇女并列的行为都已经不了，而是要承认这一，似乎必然要承认人本恶，而这和儒家立论的基便有了差池。

但谢六只是很简洁地说，“因为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烂人，不会在乎自己的行为对旁人的伤害，而还有更多的人想要赚他们的钱，人如此，这不奇怪。”

张少爷很难接受，他不愿承认世间还有如此卑鄙无耻，甘愿为了自己的一逐臭之癖而残损他人肢者，甚至这些人还多是文人——甚至在士林中还能得到追捧！看起来，张少爷随时随地都可以再写一百篇檄文来讨伐这些恶人。

“这篇文章帮不到伎女，这个是可以预估的，”谢六看来对这个结论已经是很习惯了，并没有过多地阐述，只是继续地问沈曼君，“那么你预估中，这篇文章对于良家女会有多大的影响呢，沈娘，若果你从来没有来买活军这里，而是在家乡看到了这篇文章，你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都是让人不舒服的，并不在于问题本，而是因为每个问题都在提醒沈曼君，她在家乡所接到的人群是何等的狭小，以至于她几乎不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她几乎只和自己的亲友那么十几人家来往，她的学识很丰富，但知得又实在是太少了。

“如果……如果是这般的话。”她只能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幻想着大、母亲、婆母、世伯母她们读到文章时的表，在她的小天地中，沈曼君的观察是刻的。“这要分为几份，如果本来会脚痛的，应当立刻便会信不疑了，但也不是人人都是如此，那余的人里，若是自己嗣艰难，或是产育十分痛苦，但又好歹还有了孩的，应当会大为后怕，半信半疑，并且四地去谈论此事，往外传播。”

“已经了婆婆的，不论如何，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彼此间也会谈论，甚或向医女求证，嗯……抵抗得最厉害的那些，或许是那些还没有产育的新媳妇，她们必然会斥为邪外之言……家里若有未婚女儿的，自然也会对这言论极为不喜，会不会赌气持给女儿裹足，那就要看个人的格了。”

沈曼君的回答，让谢六不断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而徐、李二先生也是捻须不语，张少爷则大受打击，显然他幻想中，一篇文章一发，天缠足之举由此断绝的幻想，被沈曼君无地掐灭了。他的嘴不由就嘟了起来，有些不悦地说，“这么一说，缠足之风何时才能断绝呢？这文章发了和没发有什么不同？”

“那还是很有不同的，在署的时候，你要去考虑成本，但一旦文章发了，只要有一个女童因此免于被缠足，将来能更好地为买活军事，那就都是你的成就。”谢六便安抚他说，“这是我们买活军的逻辑……你自己找典故对应吧，我懒得概括了。另外，你的说法也是对的，任何一个观，如果没有暴力为它背书，那就始终只是纸面上的观，指望它影响到太多人实在是不切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