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红颔首，“如今天，苦命人可不遍地都是？我们从小不会说话的年纪，跟着父母一南逃荒，若不是六降生，此刻我怕不知在哪里！命好的，当个使唤丫，命不好，那便不知化成谁的盘中餐了——我亲哥便是在逃荒路上，被一伙人掳去了两脚羊！”

当今这世上，家室若是完整，家中无人病亡的，那都是极有福气的人家了。到二三十岁，无人没有亲戚是死于非命的，听陆大红这样说起，都是唏嘘不已，有人喊，“将来若遇到那伙人，兄弟们拼着命不要，也为陆大报仇！”

这毕竟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而且在彬山，这实在是很平常的家往事。谢双瑶在给买活军的女娘中描绘‘外面’可能有的危险时，其实也犯了第一世界的错误，她觉得/和被迫生育是一件很惨的事，但在这个时代，底层女要面临的危险实在太多，若让她们在被迫和被抢劫之间选，只怕许多人都会选被迫，因为被迫或许还不会就死，但被抢劫的损失或许就会直接导致某个家人或者自己的死亡。

提到过世的亲人，陆大红微微伤片刻，此时又掩去唏嘘，转而笑，“先谢过兄弟们了。如今咱们且说许县的事，我知兄弟们心里对我们买活军有埋怨，是这般的理——年前几个月，我们买活军还没来的时候，刘香主从临城县大量批发了盐来，三省的盐枭都来许县拿盐，兄弟们只用些搬运的活计，就有大把的分红账。如今买活军来了之后，这批发的工作就由买活军接手了，兄弟们便又要奔波着去往各村，不但危险，收和年前那几个月比也是大有不如，自然心中是难免犯些嘀咕的了。”

这话正中了吴老八心事，他万没想到陆大红连这一茬都看得透了，一时不由怔然，心，“陆大……虽然年纪小，但见事太明白了，不愧是六心中的得意人儿。”

陆大红这话自然不是没有理，正因为太有理了，众人反而不好回答，刘香主接，“陆大，兄弟们都是明是非、有分寸的人，平时我们的本事也就只够吃一辛苦饭的，往来各村得的利，虽然不那样丰厚，我们拿得却安心。年前那几个月，是赚了一大笔，但那是因为买活军货好，不靠我们自己的本事——搬搬盐哪里赚得了那么多呢？连往常给各的打都省了，这全是因为买活军的缘故，年前那样赚，银虽多，他们其实拿着也不安心。”

这话才是正论，城墙的苦力也能搬盐，一日二十筹罢了，这些盐贩他们年前个人至少都分了十两的，如今被陆大红和刘老大一唱一和地破了，倒真不安起来，知自己是占了买活军的便宜。有些老实胆小的已是两战战，生怕买活军让他们把这笔钱吐来。

陆大红却是笑，“虽不能久去，但买活军城以前赚到了就是你们的，刘香主不必担心，兄弟们都明大义，不是那些利熏心、倒行逆施之辈，六对你们也是很信用的，绝不会让兄弟们吃亏。如今兄弟们重旧业，在江湖上走动，除了本贩盐应得的利钱，我们开支的工钱之外，只要是门，买活军每日额外都有津贴，虽然和那几个月的快钱无法比，但日积月累也很是丰厚，倘若在行程中有了伤亡，买活军也一定厚加抚恤，不会让兄弟们伤心。”

自从买活军城到现在，吴老八听到最中听的话也莫过于此了！他心中连日来的云仿佛都逐渐消散，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正沐浴在晖之中，浑骨跟着活泛松起来，再看陆大红时，哪还有丝毫排斥忧虑？更不记得那虚无缥缈的江湖规矩，规矩个！六神仙降世，六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买活军如此客气，刘香主自然要逊谢一番——其实也只是走个过场，多少全个颜面，众人对他还算心服，即便觉得他中的‘我们这些江湖汉何德何能，能被六驱驰就已是福分……’这样的话十分刺耳，但也耐心听着，自不会面反驳。陆大却笑，“刘香主不要客气，我们买活军说话事都很实在，没有繁文缛节，这笔钱是非给不可的。因为门贩盐相当危险，而收却相对固定，这笔钱从前在许县还算是面，以后便不是了，买活军来了以后，四都有活，扫盲班毕业后，一日至少也是二十五文，我们门贩盐的收一定要比这个更，而且要得多，否则兄弟们还不如留在本地活。现在把账算清楚，将来就不会有兄弟托词辞工，反而闹得大家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