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除了那个被打怕了、不敢反抗命运的女人。钟也是后来在辈们无心的日常琐碎对话中拼凑当日的景。

&esp;&esp;钟百日那一天，她那怯懦的母亲背着全家人了一件大事。母亲给她换上勉面的衣服，拿上自己这么多年偷偷攒的所有钱，徒步将近二十公里到镇上的照相馆，留了那么一张合照。由于整日不见人影，母亲为此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顿打，右红一片，滴滴答答着血。

&esp;&esp;挨了打，母亲被撵去饭。她偷偷摸摸，就着灶台昏黄的火光，在照片上认真写钟的名和百日的日期。她上过学，成绩还不错，这么多年不拿笔，字迹依旧清秀整齐。写完后，母亲如释重负，随手抓起一把草木灰敷在伤上止血。

&esp;&esp;伤止住了，愈合了，最后在女人的角留了一刺的疤痕。自那之后，她变得更加温顺听话，好似完全适应了婚后生活。

&esp;&esp;那张珍贵的照片被母亲死死捂着，到底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命运。多年之后，年幼的弟弟在箱底翻泛黄的照片，气愤地大嚷大叫，不仅拿剪刀剪坏了照片的一分，还拖着火剪追着钟打。

&esp;&esp;火剪是用来夹取蜂窝煤的铁钳，很沉，砸在上可了不得。在家族风气的耳濡目染之，弟弟什么也没学会，折磨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钟挨打挨了经验，远远见到弟弟尖叫着冲自己跑来，本能地就跑。

&esp;&esp;两人吵闹的动静惊动了全家人。怀六甲的母亲急忙去拦，用自己的挡住了弟弟的攻击。弟弟年纪尚小，火剪又重，母亲挨了好几，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可怕的是父亲回来后听说了照片的事，当即暴怒，动手又打了母亲一顿。推搡之，母亲肚朝跌倒在地，当动了胎气。

&esp;&esp;父亲他们不愿意钱将母亲送医院。老房间四面漏风，母亲躺在破旧的木床上，只有一床的薄褥。女人惊惧加，着硕大的肚，肚上青暴起，活像一只怪。凄厉的嚎叫声彻夜回。木床嘎吱作响，见着就要散架。天亮之后，一切动静归于平静。

&esp;&esp;旧木床□□地存活来，散架的是那个女人。

&esp;&esp;母亲死前喊的是妈妈，是我疼，是我不要活了，从到尾，没有给钟留只言片语。然而，钟听懂了。

&esp;&esp;女人腹中的婴孩被挖了来，手脚齐全，是一个男婴，浑黑紫，早就被憋得没了气。

&esp;&esp;父亲有些懊丧，为那个没能世的儿。至于那个女人，就地用满是血污的褥一裹，直接被送回了娘家。父亲喊上一群年轻力壮的族人，吆喝着、叫嚣着，怒气冲冲地了门。回来时，他红光满面，袋鼓鼓，揣着从母亲娘家要挟来的、零零碎碎的二十块钱，——大约是当年他的彩礼钱。

&esp;&esp;钟躲在角落里，偷偷瞧着这一切，一个模糊的念逐渐在脑海里成型。

&esp;&esp;此后的，其实早已变得模糊，埋藏在钟的记忆。这大约是人类大脑的某应激保护机制，帮助他们遗忘，麻痹自我，好让他们有勇气继续苟延残，——尽这样的勇气微不足。

&esp;&esp;唯有那张照片，还被钟好好留存来。只可惜，当年那张百日照被剪坏了，那个女人没了颅，只剩诡异的、毫无生气的躯。

&esp;&esp;在钟的印象里，那个女人的形象从挨打后佝偻着活的背影，最后变成破床上的一堆血。钟早已记不清她的脸，依稀只记得那是一个五官秀、说话温柔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