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大半碗白菜炖土豆。睡觉时盯着天板上糊着的破报纸，纸上浮现的也是画。

这天她刚躺，灯都没熄，就惊喜地弹坐起来晃着祁绣说自己明白了，有一个人的布局不对，可算被她揪来了。

祁绣说杭柳梅了。

确实，明明是同一幅画，她每次看它都能琢磨一丝不同。等到她终于能看来千百年前工匠如何落笔，就从琢磨画变成了琢磨人。有时石窟里只有杭柳梅一人，她反而觉得有济济一堂的画匠和自己切磋技艺。

她在描摹时间的逝，而忘却了时间本。

今天在石窟里一画又是一上午，见就要画上关键一笔，杭柳梅决心一气呵成，一个怒气冲冲从窟跑过的影却撞倒了她用来反光的镜。杭柳梅也来了气，追去一看，竟是贾志鹏。

不光她跑了来，这一排同事都在外面看闹，贾志鹏也不回地向小院冲去。当天晚上吃饭才听说他又在临摹的时候即兴创作，被老前辈们批评，和所大吵一架，决定离开敦煌回老家了。

“他天赋好，心气又，不愿意一直照着别人的来也正常。贾志鹏以前说他是看了张大千的报才来的，张大千就说了，照着古人的画来画，是为了把古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张大千成了大师，贾志鹏怕是也想学他吧，谁知呢？”祁绣洗着碗和杭柳梅唠闲嗑。

杭柳梅却不理解贾志鹏。她也是一路听着老师的夸奖毕业的，之前怀着一些骄傲来敦煌，后来反而越画越心虚。每当她不自觉地运用以前熟悉的技法，画面就会变味，敦煌容不得半虎和取巧。这里的宝藏太多了，她现在怕是连沧海一粟都没学到。

夜得闲，大家便会聚在一起练习线描，这是所里一直以来的传统。今天他们仍旧坐在一起画画，但比之前沉闷许多。

就在这时，所抱着一摞画册走了来。

他已年过古稀，今天的争吵似乎耗去他不少力，从午起就不住地咳嗽，说话的声音也是沙哑的：“大家停一笔，今天我想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各位来所里都有一段时间了，不论你是在术组、考古组还是保护组，多多少少都会接到我们的临摹工作。”

“我知不少同事来到敦煌是希望找到灵，未来好创作自己的作品。也有很多人觉得临摹不是艺术家该的，是工匠的。但是在敦煌，临摹就是天大的事。临摹不仅仅是把画复制来，它是在保护、在研究。”

所说着，展开手里的画册：“这是我们的老同志们在一九五零年临摹的画，和你们现在看到的、画来的，已经不一样了。这样一来，同一副画记录不同时代的副本，就成为了宝贵的历史资料。纵使我们怎么努力，画都在一消失，你们还很年轻，还能和时间赛跑。”

“想保留个自由创作的艺术家，这没有错。但如果你们要留在这里研究者和保护者，就得先放自我，才能走敦煌。这很艰难，很牺牲，但如果能真的到，那么你们终有一天会明白这也很值得。”

所说完就离开了，那晚之后，陆续又有几人辞别。

杭柳梅知这是二选一的命题。这天走窟，再次望向因风沙侵蚀千年而斑驳的画，画世界里的人似与她凝神对望，她对自己了留来的承诺。

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