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从来没能切掉。因为这个，她是家里六个兄弟姊妹里最沉默寡言的，在学校被人耻笑，回家被父亲嫌弃，母亲私安过她几句，说她运气不好。有了“命运”这个借，陈东兰渐渐也就认了命，勉读完初中后就主动去了街工作组糊火柴盒，浑一浆糊味，不到半年整个人也面目模糊起来。

她和东珠并不亲密，东珠是东梅带大的，成天野在外，喜追着顾东文顾北武兄弟俩那帮人跑，她不喜跟人待在一起，也不喜被人看见。知她在班上被几个男生着用右手沾满墨在墙上掌印后，东珠扛着折叠凳冲到她教室里破大骂横劈竖砍，打伤了两个，打跑了三个，没人敢对东珠动手，顾东文和顾北武一个守在前门一个守在后门，特地被拖来来给万街阿妹们撑腰的。她的三个亲兄弟一个也不在。但是自那以后，东兰和东珠更疏远了，见到顾家人就远远避开。

陈东海接到乡通知的时候，东兰想过主动代替他去，她闻到浆糊的味就犯恶心，但是东海偷偷填上了东珠的名字，爷老想了一夜决定让不肯上班的东珠去接受贫中农的再教育，免得她跟着顾南红学坏，成了女阿飞。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东兰一天糊一千个火柴盒好歹能挣五角钱，因为糊得好还经常被街奖励皂和巾，而东珠一天糊了一百个就直接跑回家把五斗橱屉里的买菜钱一拿，门压路看电影去了。东珠并不知后来姆妈也哭着说她：不吃苦，她定不心来过日脚，要走歪路的。

东珠走了两年后，陈阿爷问东兰愿不愿意嫁给他单位总会计师在淄博老家的瘸侄，照片上五官还算端正，在胜利油田后勤，小时候被车撞了骨没好，有短，所以耽搁到了三十多岁还没结婚，但是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油田的职工，分了公房，上面两个嫁了人，结婚后小两有单独的房间，还能把东兰安排邮电局接话员。东兰犹豫了一天就答应了，她嫁去了淄博，陈东方了财经学院的财务办公室。

东兰结婚后第三天才发现自己是许昌的第二个老婆，前任还留了两个女儿，因为被怀疑生不儿才被许家离了婚。所谓的小两单独的房间，住了四个人。东兰好不容易偷着给爷娘拍电报哭诉被骗婚的事，陈阿爷气得骂了十几声娘希匹，东兰说想回上海，姆妈问她和男人圆房了没有，怎么可能没有，许家什么都准备得妥妥的，两个孙女都送去亲戚家躲了三天，闹房闹得不成样也没一个人说漏了嘴。

“你已经是许家的人了，回来了以后可怎么办呢。”陈阿娘虽然心疼女儿被二婚的男人骗了去，可要是自己的女儿结婚个把月就离婚，这比二婚更吓人，她老家余姚临山的七座石牌坊里六座是贞节牌坊，虽然解放后破四旧了，可这一女不能侍二夫是生在阿娘脑里的，破不了。陈阿爷骂完人也叹：“现在全上海一年离婚的夫妻都不到六百对，只要离婚，就是对现实不满，给社会主义抹黑，是学帝苏修生活腐朽。东兰啊，侬要想想清呀。”

想清了也没用，不光是上海人难离婚不敢离婚，山东人也轻易离不了婚。东兰只能怨恨陈东方，觉得是自己被家里卖了，换了他的工作，她和东珠一样成了兄弟们前途的牺牲品，她只有东珠可以倾诉，东珠也的确同受，暴如雷地把家里每个人都骂得狗血淋，让她立刻收拾东西回上海去，或者和家里断绝关系去黑龙江投奔她也行。

“我们女同志必须自己站起来，为自己战斗！”东珠在信里把这行字写得极大。

然而东兰走不了，她怀了，十月怀胎一举得男。

经历过生孩的女人，都已经不把自己当成“人”了。东兰躺在产科大病房里，看着医生、实习医生、护士护工和产妇家属们人来人往，帘纯碎是装饰，无论男女，谁都能随时掀开她的衣服上几，看看有还是没，人人都像是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