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夹在人群之中，且听得半解一知，正当好奇地探打量起新娘红羞的笑靥时，却被因觉浅而早醒起来寻人的云蕴华逮个正着。

“还未到迎亲的时辰，嫃儿便连觉也不睡，跑这来瞧新娘了？”云蕴华面容温和地摸摸她的。

她母亲时，总是那般细致微，以至于在幼时的她将视线投向那位念着吉祥祝语的全福太太的第二回时，她便蹲来搂住她，一在一旁看:“嫃儿可是在好奇，那位梳的太太为何要念着那些话？”

她仍旧记得，当时的云蕴华同她仔细解释着:“女嫁之日，需由一位上有父母健在，有儿女双全，夫妻恩，兄弟姊妹和睦的全褔之人来为其梳发。一来是，盼望女儿今后遇事如梳一般有条不紊、变不惊，二来则是，将全福之人的红运与福气传递给新娘，祝颂她今后婚姻满，和合双全。”

话念到此时，她已被母领回房中换好了席婚礼时需穿上的面衣裳，云蕴华如往常一般地拿起那柄紫檀梳，坐于梨木梳妆台前，沾以玫瑰发油为她顺好发，温柔又熟稔地扎两麻辫来:“待到我们嫃儿嫁人那一日，姆妈定将这世上最幸福的全福太太请来为你梳。”

戚乐转相寻（4）

圆镜之中, 似乎映照来母女二人相视而笑的温馨之景。

兰昀蓁瞧得神怔忡了许久，再眨时，那温的景况却似烟云过, 再不复见。

贺聿钦的一双眸锐地捕捉到自她脸庞掠过的那抹怊怅若失，声问询:“在想何事？”

她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

贺聿钦低眸瞧着她笑了片刻, 继续手中的细致活儿。

“你从前……可为旁的女梳过发？”兰昀蓁坐在床沿, 目光望着楠木雕圆镜中, 映的贺聿钦的面庞。

“有过。”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一秀发上, 仍旧专心梳着。

兰昀蓁霎时便静了，微抿了抿嘴，望着镜中的他不说话。

贺聿钦低首兀自梳着她的发丝, 起先不觉有何不对茬, 直至空气里沉寂了好一会儿，方觉察她的失常，不免失笑。

“从前，为我母亲梳理过发。”贺聿钦手中的动作慢来些许, 解释着，又似是追忆, “母亲在世时, 胃中闹病多年, 脾胃虚寒, 质略差, 虽有一及腰发, 却要比寻常人的燥许多, 时常打绺, 晨日里每每梳发, 便会扯得发疼。”

“那时，医师与府中的老妈都劝她将发剪短至肩，既可免去打理之繁琐，又可将养气血。往日里的她最是温和讲理，偏那次说何也不肯剪发，宁愿每日亲自梳发抹油，也不松准许。”

贺聿钦不不慢地为她将发一层层梳开:“有一回，天未亮时，我从军校里归家，到了府上，恰好遇见丫鬟为她梳，自此便接过了这活。”

紫檀发梳落至青丝半途，忽而被小撮发绺卡滞。

兰昀蓁隐约知到贺聿钦以手握住那缕秀发，先梳顺发尾，再一寸寸地将上面的发也梳开，并不扯得人作痛。

“虽受病痛烦扰，却不妥协屈服，我虽未曾见过你母亲，却亦可听，她是心韧之人。”

贺聿钦闻言淡笑:“她质稍弱，尚可将一枯燥发养得明有泽，你本就生得一乌黑秀发，更当要悉心养护。”

一帘青丝经他之手，被细致万分地打理柔顺。

贺聿钦将缠绕于梳齿起伏间的几细发丝拨开，打作发结握在手心里:“只可惜，府中不曾备有玫瑰发油，回伺候你梳时再补上可好？”

“为姑娘家打理发这般的麻烦事，你还想再来一回？”兰昀蓁将铺于背后的发丝悉数拢至右肩前来，五指分开黑缎里，自上而地再捋一遍，果真柔顺不少。

她只知他这双手执刀执枪，未曾料想，梳起女的青丝来，倒亦是恢恢有余的。

“发乃女的第二副相，本就值得悉心打理，何来麻烦一说？”贺聿钦仍握着手中的发梳，瞧着镜中的她。

兰昀蓁捋着发的手就此缓来一会儿，眸光着浅笑:“那倘若有一日，红颜暗老，你可还会如一般的喜？”

“世间之人，终会有容颜迟暮的一日。”贺聿钦，“但正所谓，良玉不瑑，三小相姣，骨相却还胜一筹，且诗书气自华的不会逝去，又何惧年老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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