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仍有动静，不知何人打翻了餐，镍银的馄饨汤勺坠落地面，碰撞清脆响声来，直在地板上圈圈打着旋儿。

闻言，贺聿钦低低地笑了。

他已简单地穿齐整，白衫，领上方的两粒扣未系，微微敞锁骨。

她晓得他在笑什么，于是牵开话:“方才摆那钟什么？”

贺聿钦来时所是厢房侧门，绕开了客堂，无学生瞅见他影。

“吵醒你了？”他踱步过来，让她坐回到床榻上。

青锁嘘了一声，嗓音压得低极了，却仍抵不过夜里的寂静——小些声！楼上正歇着呢。

兰小当是早已睡熟了罢，有学生回了句。

蜻上缀着两珠红黑玛瑙，因光而烺，尤为绘影绘。那灯盏分明是朝天敞着的，可她却觉灯缘上蜻蜓的眸正睨着香榻上的一切。

他终归是要回去的。

床榻边有轻微的纱帘相挲的声响，他偏见她已起，于是放手中的座钟。

她再醒时，梨木雕床上垂落的月光纱床幔已被撩开来一缕细。

她将厚的发丝捋至一侧肩，脚掌踩在床榻边的毯上掀开帷帐望外。

“今日这些，并非是要留住你。”她转看着他，瞧了许久，忽地开。

“父亲为人宽和，在民众中是温良之将，那些人困他之久，已激起不少民怨民愤……”贺聿钦缓缓说着，忽而不知该从何讲到中心要义，往日里靠行军打仗所练的条理逻辑了大半。

那对玛瑙目珠灼灼，反着莹红光泽，似要将人由外往地瞧仔细，从掀开了直看透到骨髓。

蜻蜓的复能窥见许多视野，她忽地忆起，从前念女塾时在生课上学到的东西。

青锁“嘁”声，忙将人赶回去——莫莫，吃好便去歇息吧……

……

每一寸肤都似山河。

“真到了要寻人的那日，也该是我来寻三小。”贺聿钦单膝跪在床前，抬手握住她脚踝，故意这般唤她。

床边开了一盒清凉油，他蒯一指草绿的药膏涂在她小发红的蚊包上。

兰昀蓁隐约听闻楼的话语声，伴着耳畔携着气的他的低呼，手掌摸过锦被上勾的绸纹路，手心不由地往，愈陷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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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总要见你一面。”她抬手摸上他脸庞，指尖自他尾一寸寸至颌，“待到我生辰那日，你若未将礼送来，我便北上去寻你。”

楼已然悄无声息，兰昀蓁抬眸瞧了桌案上的座钟，已经丑时。这个，夜究学的学生们也都回屋里歇去了。

在夜里，他的听觉要更为锐。

不知当是何时，只穿过那细，瞥见外漆黑的天。

帷帐染着暗，隔去黄铜琉璃灯上曜然的蜻蜓，轻轻柔柔地曳落在地面，拂过地上的鞋袜同衣裳。

兰昀蓁轻轻摇:“许是太了。”

“先前听见，那座钟整会响，怕吵你安眠。”他回。

不是不想他留，而是这时他不能留。她谙会有这样一日，早在礼查饭店的房里，她见到他与唐培成闯时起便知了。

贺聿钦正立在案桌边，低首研究着那尊胡桃木八角座钟。

兰昀蓁微微偏，无意瞥见那盏黄铜琉璃上的蜻蜓图案。那黄绿蜻蜓成双作对，一只的翅翼同另一只的叠在一，透过那朣朦灯光，隐约能窥见叠合的翅膀，似在靡靡颈。

她见着，齿偎依过的那张面庞，渐渐由清旷峻峭染成晦明晦暗，终是解了何为“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也”一说。

才值五月，天气渐，连蚊也来活动。她肤本就细，如今又被咬，那蚊包便愈发醒目。

窗微敞着，屋外溽的雨后气息透帷帐里，惹得她的后背发了香汗。

萸紫帐外，那盏黄铜琉璃灯仍旧亮着，不过光线似乎被旋得更暗，影影绰绰地映一颀人影在帐外。

萸紫的绸帷帐里，彩糅杂的光影被摒在外，烧着的那幽幽篆香却被轻拢在帐中，萦来绕去，缠绵绸缪。

兰昀蓁微抬小臂，指尖去勾那层萸紫绸月光纱床幔，却未能勾到。那明晃晃的视线又迎上她脸庞，贺聿钦觉察到她动作，抬手将那层床幔扯。

青锁，我们来收拾吧，楼学生忙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