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于是，地上的土堆一变大，地的墓室也变得越来越开阔，慢慢地，它不再是一座房了。”

上官问：“是什么？”

刘贺没立即回答，而是从一盏青铜雁鱼灯里，摘行灯。那是一件缸灯和行灯两用的巧，大雁嘴里叼着的一尾鱼是灯罩，油灯冒的烟雾被罩笼住，经大雁颈弯肚，溶于肚的中。需要行走时，鱼罩面的灯盘有把手，可独立取使用。

他把行灯举在半空，微光浮于穹，映若隐若现的彩绘图案。那是用粉绘制的夜空，用墨线勾勒九天云气，再以朱砂亮二十八宿繁星。

他回答：“是宇宙。”

一座完规制的汉墓，最基础的构造，就是天圆地方——是穹拱，绘上云图星空，象征整个宇宙；脚是方室土地，放置仪仗生活所需要的所有，象征人世。这一切都以墓主一个人为中心。

所以，一座墓就是一个汉人心中天地人间的密模型。

在大量的墓室当中，都绘有墓主行的画，比如在平陵里就有刘弗陵车烨然的幅行仪仗图，且有完整的车间，陈列真实大小的驷金车、驷鼓车、斧车、属车、骑吏陶俑四人、车前伍佰陶俑八人。从方位来看，这些行画面全都朝向一个方位：大墓的门阙。所以这些并不是墓主生前的复现，而是象征了一次新的行，即从间到界的一趟旅途。

它最终的结局超越了方寸地面，到了穹中央，在朱砂星宿环绕之间，墓主转化为羽人，飞向绘有金乌的太。

也就是说，它不仅是空间上的一模型，还是时间上的一条隧，描绘了人从黄泉到天界、从今生到永生的全过程。

在世逐渐崩坏的时代，只有极少数人能踩着白骨而上，而地上的绝大分人都只能茫然迷失方向。于是，他们叩问上天，又探寻地，重新建筑一切观念。

因为有了这么一个沟通生死和的宇宙，人们才有了面对荒世界的力气。

“可是，明知这已经是一二百尺的黄泉地，明知外面依然有无尽的星垂平野，却在这里造一个假的宇宙，有意义吗？”

“有意义。因为经书告诉我们，天人应，人的一举一动一骸一发都受命于天，所以人的神识想象来的宇宙，一样是真实的宇宙。”

“明知这么多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穿不了，摸不着，用不上，只有明灯百年千年照着它们零落成尘，也有意义？”

“也有意义。因为人无论羽化还是成仙，都不着痕迹，世间再无踪影，只遗留这些，所以说，这些就是人的化，只要它们仍在，墓主就还在人间。”

上官吁一气，这些实在太难懂了。

刘贺让她想一个场景：如果五百年、一千年，甚至二千年后，有人再次踏这座地，再次看见这些金银玉——孝昭帝是不是就坐在他们前？那么，他是不是就以区区之，藐视了千百年的秋？

一座墓，从它封盖的一瞬间起，就开始帮助墓主打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