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是依仗权势，让她不敢说真心话，可满都海福晋却是凭借智慧，直指她灵魂中最丑恶的分。

满都海福晋笑：“其实先死与后死，没有差别。你从来没有想，或者说不愿想，唯一一个有良知的船主被吃光以后，船上剩的豺狼会对弱者怎么。你们在选择保全德的时候，已经舍弃了掌舵的权力与责任。李越，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在宣府不去寻死，而是坐镇指挥，你手的将士还会因无人救援而死吗？”

月池如遭重击。她忍不住颤抖，她不想往这个方向想，可却控制不住思绪。她喃喃：“可那意味着，我要对杀良冒功置若罔闻，对盘剥军士坐视不理，对这一切的恶行视而不见！”

满都海福晋笑眯眯：“所以，这才是如你所述的德困境。”

月池：“难只有吃人一条路了吗？”

她其实早已认清现实，但却因其残酷，总忍不住抱有幻想。满都海福晋则轻而易举打碎她的幻梦：“你见过打仗不死人吗，你见过人不打仗吗？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厮杀、掠夺与鲜血。”

满都海福晋悠悠：“吃人对有些人来说，当然痛苦的决定，因为愧疚的重负会消磨理想带来的满足。特别是在茫茫的海上，你不知要吃几个人，也不知正确的方向，更不知是否有人来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才是最可怕的。有可能，在船主有序的主持，人都被吃光了，可还是无法解除折磨。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过。比起无穷无尽的煎熬，他当然是选择保全洁白的品行，投生天的怀抱。不过，他是死之前，需要虔诚祈祷，一定要一次死透。”

月池被激起了怒气，她问：“那么您呢，英明睿智的大哈敦，您会怎么选呢？”

满都海福晋突然沉静了来，再无刚刚的尖刻，她疲惫地缩枕里，轻声：“我已经杀了丈夫，舍弃了儿……我吃得是亲生骨。”

月池一震，她不由屏住了呼：“可、这样会很疼，会像剜心一样疼……”

满都海福晋：“你要执掌国运，就必须要有相应的担当，就必须要背负选择的代价。”

月池一气：“要是我选错了呢，要是我让人白白牺牲呢？”

满都海福晋不由轻抚她的面颊，她：“你如若一直这么想，就永远把控不了船的方向。不过，你终究比我幸运，在你面前有一个不用吃人，就能掌舵的机会。”

月池有些茫然：“是什么？”

“议和。”满都海福晋叹一声，有气无力，“吞吃亲生骨，也无法延续我的寿命。我快要死了，再也掌不了舵了。但以图鲁的智谋，他应付不了你造的局。我只能尽力保全一分。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少伤人命换来的胜利，可以作为你的功绩。你回到北京后，很快就能升官，你会有更大的权力，来左右船的方向，保护船上的人。你不可能完全避开德困境，可到那以后，能困住你的难题就会少上很多。就像一个会飞的人，不必担心海难一样。你会永垂不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梦一样悄无声息地钻人的心底。月池警惕：“我怎能确保你是真心，而非假意。”

满都海福晋苦笑一声，她掀开了被，自己瘦的躯，她：“我已经快死了，即便有天大的诡计，待我死后，你们一样有能力报复。我不会为自己的儿埋祸患。”

月池静静凝视了她许久，最终应：“好。”

满都海福晋早就备好了笔墨。月池将议和的奏疏一挥而就，这次她没有留任何的字谜。满都海福晋看过后，却仍指了一：“你为何要提一块玉鸟形佩？”

月池坦然：“这只是皇上赏赐给我的一块玉佩而已。总得写一些私密之事，才能让圣上认可此奏本的真实。”